许清的身影隐入夜色,像一滴浓墨无声地融进了砚台里。
营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只是比起先前的急促,现在的节奏显得有些迟缓,甚至透着几分机械。
裴度盯着黑板上那个用石灰写下的数字,喉咙有些发紧。
二百万两。
这不仅仅是一笔账目。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封直接拍在幽州守将脸上的战书,逼着那群手里握着刀把子的丘八,要么低头认栽,要么鱼死网破。
“大人。”
裴度走到沈怨身侧,压低了声音,心里那种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
“我们……真的要做到这一步?”
沈怨正低头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白色粉末,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听到这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然呢?”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
“等着他们整顿好兵马,挑个风高黑夜,把我们这几十号人的脑袋打包,当成土特产送回京城?”
她随手将擦手的布巾丢在一旁,径直走到那堆半人高的账册前。
“裴度,你得明白一件事。”
“在这阎王殿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拿着笔的判官,一种是等着画押的鬼。”
她随手抽出一本账册,看也不看,反手扔给了不远处一位神情恍惚的官员。
“王翰林,这是景泰二年幽州军械采买录。”
“半个时辰。”
沈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要看到里面的亏空总额。”
那位姓王的翰林手忙脚乱地接住账册,差点没抱稳。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两句,比如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又比如这根本不是翰林院的活计。
可当他对上沈怨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地坐回案前,手指有些僵硬地拨动起算盘。
营帐里,除了算盘声,便只剩下烛火爆裂的轻响。
这些平日里在京城养尊处优的文官们,此刻心里大多都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上的恐怕不是什么查案的船。
他们是被绑在了一捆即将被点燃的火药桶上。
而那个拿着火折子的人,就站在他们中间,冷静地计算着这火药炸开后,能崩掉对面几颗牙。
……
三日后,京城。
一封来自北境的匿名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海的书案上。
张海此人,在大周官场有个诨号叫“活炮仗”,平日里最见不得沙子,便是当朝宰相李半,若是行差踏错,他也敢当面顶撞。
他展开信纸,眉头越皱越紧。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似乎书写之人在极度的愤懑或恐惧中难以自持。
“……日夜驱使百官,视同牛马,稍有懈怠,便遭呵斥……”
“……为求政绩,竟以十名斥候之死为由,勒索幽州二百万两,此举无异于逼反边军……”
“……行事乖张,手段酷烈,全无朝廷体面……”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张海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沈怨的年轻人,正提着屠刀,将大周的官场规矩践踏得粉碎。
身为清流,职责所在,便是匡扶社稷,弹劾奸佞。
若对此视而不见,他张海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次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的气氛,比往日都要沉闷几分。
张海手持玉笏,从百官队列中一步跨出,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海,有本启奏!”
“臣要弹劾巡查御史沈怨,十大罪!”
他依据那封信的内容,结合《大周律》中的条款,一条条地列举出来。
“其一,无视君臣之礼,折辱朝廷命官,有违《职官律》!”
“其二,贪酷无度,借查案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
“其三,擅开边衅,以二百万两之巨额,威逼幽州,恐激生民变,动摇国本!”
……
每一条罪状念出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金砖上。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官员互相对视一眼,眼底多少带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沈怨这条疯狗,这次恐怕是真的咬到铁板上了。
站在百官之首的李半,虽然还在病假中,却被强行召来上朝。他脸色依旧苍白,只是在听到张海的弹劾时,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
他没说话。
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推手。
他只需要静静地看着那把皇帝亲手磨快的刀,是如何因为太过锋利,而伤到握刀人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龙椅。
萧策坐在高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看激昂陈词的张海,也没有看深沉莫测的李半,目光反而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落在了户部尚书钱德光的身上。
“钱尚书。”
被点到名的钱德光身子一抖,连忙出列跪下。
“臣在。”
“朕问你,户部如今的账,理得怎么样了?”
钱德光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个问题,比张海的弹劾还要让他难受。
“回……回陛下,沈大人离京前,留下了一套新的‘复式记账法’,臣等正在全力研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法太过精妙繁杂,臣等愚钝,即便每日从卯时算到子时,也只能勉强跟上进度,实在……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钱德光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这倒不全是演戏,确实是这些日子被那堆数字折磨得够呛。
他身后的几个户部官员,也是一个个眼圈发黑,感同身受地点头。
萧策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侧。
“工部呢?”
工部尚书苦着一张脸出列,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陛下,臣等已经七日未曾好好歇息了。沈大人留下的那些核算公式,晦涩难懂如天书,臣……臣部里已经有两位主事,因为算错账目,急火攻心,晕厥在案前了!”
萧策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那些官员脸上藏不住的疲惫,也听出了他们言语间那种难以掩饰的怨气。
整个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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