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府庭院沉淀着岁月的朴拙,青石苔痕,一派沉静。院心立着一尊“人执纸鸢”的石像,匠人执线,纸鸢欲飞,无声诉说着这户人家凭一纸轻鸢扶摇而起的根基。
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在这沉静古意间无声流淌,循向药香氤氲的深处望去,屋内一张精雕的檀木卧榻上,静静躺着一位少年。
他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血色,只余一片沉寂的灰白,便是任凭冯老爷寻访名医,也未能将其唤醒的冯家少爷。
江酒伸手按住少年眉心,闭目片刻后睁开眼:“他三魂中仅剩天地两魂,而人魂离体,肉身最多只能维持三日。”
陈寄欢心直口快:“那三日后呢?”
江酒和顾倾没有接话,但此时沉默已是答案,裴浪对冯府之前所为本就有些怨气,故而轻飘飘道:“就是死呗。”
冯老爷闻言,浑身一软,向后踉跄一步,不慎将木架上价值连城的青瓷瓶打落,“呛”地一声碎了一地,却也毫不在意,只苍然道:“我的儿啊!”
江酒道:“你先别急,先把事发经过仔细说来。”
冯老爷道:“约莫是十日前了,他说要与平日交好的公子小姐们踏青游玩,可那日风沙骤起,风停后人却不见了,全府出动,连周围镇子都找遍了,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啊!这才请了玄机阁的各位仙长前来寻找。可今早,有家仆来报,一樵夫在后山砍柴时发现了他,本以为人找到就没事了,可没成想……”说着,又是一阵叹息。
“与公子小姐们同游?这便是关键了。”江酒露出了然的神情,继续道:“紫霞镇男子放纸鸢需扮红妆的传闻,冯老爷可曾听说?若众人欲放纸鸢,而公子不愿在朋友面前出丑,于是身着男装放了纸鸢……”
话至此,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良久,冯老爷突然重重拍桌:“坊间传言怎可轻信,我镇上男子放纸鸢者何止百人——”
“可他们皆身着女子装束呀?”陈寄欢反问。
冯老爷沉默说不出话。而管家喉头滚动,偷瞄着主人脸色,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叫:“老爷一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只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无风不起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少爷出门那日,老朽也曾劝过了,可他偏要穿那身玉色缎袍……”
冯老爷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个缘故……”
江酒道:“究竟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试试便知。”
“仙长,你这是要……”
“以身为饵。”
冯老爷闻言大为震动,忙拉着几人千恩万谢,又欲拜下。
安抚过冯老爷之后,江酒同徒弟们出了冯府,便直奔附近的纸鸢铺子而去,需给自己和顾倾也挑一只纸鸢。
在纸鸢铺掌柜这里打听一二,方知紫霞镇这四五十年来确实有不少男子失踪的案子,巧的是,据说他们失踪前都曾身着男装放纸鸢。看来,传闻并非捕风捉影。
“这鬼怪偏爱抓放纸鸢的男子,倒是闻所未闻,心思着实难猜。”江酒感慨。
既如此,他们便偏偏身着男装放纸鸢,倒是要看看,这鬼怪究竟有何目的和手段。
紫霞镇的纸鸢千奇百怪,有传统的飞燕、雄鹰、花朵样式,亦有少见的毛笔、萝卜、马车造型,甚至还有专门的画师将客人模样画于纸上做成人形纸鸢,以弥补客人不能“直上九重天”的遗憾。在此地,仿佛万事万物都能被紫霞镇工匠的一双巧手做成纸鸢,翱翔于浩浩蓝天。
裴浪挑了一个三丈长的大龙纸鸢,献宝似的拖到顾倾面前,“师兄,你瞧瞧这个,威风八面,雄姿英发,你可喜欢吗?”
陈寄欢咧了咧嘴,极不赞许摇摇头,“这玩意儿没点手艺放得起来吗?你可别难为师兄了。还是来看看我选的,是一个秤砣样式的纸鸢呢,要我说,师兄这般实心眼的人,配这个正好合适,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敢打趣师兄——”顾倾头号迷弟不满,与陈寄欢闹作一团。
顾倾无奈地摇了摇头,头一歪看向江酒,嘴角弯弯,眉目含笑,“师弟师妹们的纸鸢可都是师尊亲自选的,不会他们都有,独我没有吧?”尾音带着些遗憾的喟叹,又似欲壑难填的撒娇。
茶!实在是茶香四溢!
面对这张脸,江酒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的。
于是,江酒慌忙低头,随手拿起了面前的一只纸鸢,交差似塞至顾倾怀中。
顾倾看着自己手中的纸鸢,通体碧绿,状如树叶,有些疑惑:“师尊,这是……”
掌柜和江酒异口同声。
掌柜:“柳叶。”
江酒:“绿茶。”
看着顾倾莫名的眼神,江酒把“绿茶纸鸢”从他手中拿走,转而又拿起另外一只,这只纸鸢通体黑色,形状像一杆威风凛凛的长枪,“你既不喜,那就这只。”
主要是颜色吉利,黑色的嘛,祝你早日黑化!
可江酒此举,居然引来了周围几位妇女的注意,她们揶揄的目光在江酒和顾倾身上不住地打量,而后窃窃私语几句,都发出打趣的窃笑。
江酒:“?”
掌柜见状,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及时附耳上来,解释道:“客官,这个样式的纸鸢……根据本镇的传统,是妇人买给自己相公的,祈求相公龙精虎猛,金枪不倒。”
江酒:“!”
不是?这紫霞镇关于纸鸢的传统未免也太多了吧!
稍不留意就会踩雷啊!
江酒心虚得环顾左右,见陈寄欢和裴浪还在打闹,而顾倾则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长枪”,也不知是否听到自己和掌柜的对话,于是着急忙慌地将“长枪”从对方手中夺走,随手拿了只最朴素的飞燕纸鸢塞过去,“……我拿错了!给你这个!”
二人手指相触的一刹那,江酒莫名觉得指尖仿佛过电,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直视顾倾的眼睛。
“谢师尊,我……很喜欢。”顾倾看着撇开脸的江酒,眼角笑意愈深。
恰此时,陈寄欢兴致冲冲地举着一只仙鹤造型的纸鸢上前晃了晃,“师尊气度高雅,又一身素白,这个仙鹤款式的再合适不过了!”
江酒还未答话,裴浪便率先否了,“不好,这个像是小姑娘玩儿的,一点也不适合师尊。”自己则拿了一只白虎的,“看见没,凶神恶煞……啊不,是威风凛凛,这个才对!”
二人就仙鹤好还是白虎好吵了几个来回,于是齐刷刷地看向顾倾,“——师兄,你说呢?”
顾倾却低头打量着眼前的铺位,目光仔细地在一只只纸鸢中扫过去,直到看到一只纸鸢时眼前一亮,嘴角微弯,小心翼翼地捧到江酒面前:“我觉得……这只就很好。”
江酒垂眸,一只雪白的兔子纸鸢正仰着圆滚滚的脑袋与他对视。红玉镶嵌的眼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三瓣嘴上还绣着几根银丝胡须,白色绒毛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抖动着长耳跳走。
江酒和那只兔子四目相对:“……”
与那对红宝石般的兔眼对视片刻,江酒面无表情地将纸鸢放回原处,转而抄起一只最朴素的飞燕纸鸢,转身的速度快如残影。
*
暮色渐染,四人来到镇口草坪,齐放纸鸢,因都着男装,果然引来频频侧目,更有几位老者摇头叹息,“男儿放鸢,必有栽秧……你们快收——”
老者话音未落,江酒手中的纸鸢便如同断了翅的鸟,“啪”的一声以头抢地,栽进草丛。
这已是江酒“坠机”的第十三次。
“师尊,纸鸢不是这样放的……”陈寄欢实在看不下去了,憋着笑提点:“要逆着风跑起来。”
裴浪更是一点不给江酒面子,笑得肩头直颤,得意地晃了晃自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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