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虽满心疑惑,恨不得拉住路人细细询问,可委托在身,不敢有丝毫耽搁,于是只能将满腹疑问暂时抛在身后,快马加鞭朝着委托那户人家疾驰而去。
委托人冯老爷是镇子里数一数二的富商。早年他不过是个落魄行商,背着褪色包袱踏入此地时,草鞋还沾着别处的泥土。谁能想到,他竟在这方水土里窥见商机。
紫霞镇匠人指尖翻飞,能将竹骨薄纸化作翩跹鸢影。他以过人胆识打通商路,让这些乘风而起的纸鸢,如候鸟般飞向大江南北,也让自己的家业如滚雪球般越积越厚。
他财运亨通,子孙运却绵薄,年过半百才盼来麟儿,自是爱若珍宝。可前些日子冯小少爷竟如断线风筝般消失无踪,冯府上下疑是妖邪作祟,一纸委托连夜递到了玄机阁。
众人快马加鞭,终于在暮色四合时赶到冯府。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飞檐斗拱气势非凡,处处彰显着主人家的财大气粗,可叩响门环后,等来的却是管家皮笑肉不笑的阻拦。
“几位仙长,劳烦远道而来!只是,我家少爷已经找到了,这委托嘛……就收回了。”管家脸上笑得灿烂,脚下却像生了根般抵住府门,只开了道勉强容人窥视的缝隙,连虚邀入门奉茶的客套都懒得做。
陈寄欢是第一次接委托,在来的路上已幻想了一出如话本子般精彩的驱鬼捉妖戏码,闻言有些失落,但仍点了点头:“人找到了自然是好事。只是……白跑一趟罢了。”
管家依旧挂着脸谱化的笑容,从袖口中摸出一个干瘪荷包,“哪能让诸位白跑?这点心意,就当茶水钱。”
裴浪接过荷包掂量一下,白眼翻得几乎要望进天灵盖,嗤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小爷缺你这点碎银子?”
“这个嘛……”管家尴尬笑笑,却不过多言语了。
几番对话间,顾倾的目光始终通过门缝向府内窥探,他分明看到淡淡的鬼气环绕府中,于是望向江酒,“师尊……”
前两世,紫霞镇的委托状江酒扫过两眼,隐约记得这桩案子背后藏着厉鬼作祟的秘辛,哪是这般容易就能了结的?但委托人既已收回委托,死缠烂打反易失人信任,只需留在附近等委托人再次找上即可。
于是抬手示意顾倾别再多言,朝管家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们便不叨扰冯府清净了。”
众人离开冯府,行至镇口,道旁纸鸢铺子琳琅满目。陈寄欢望着漫天飞舞的彩鸢,脚下生根似的挪不动步,却又不敢造次,只频频偷瞄师尊神色。
江酒见状唇角微扬,信步走向一处摊位,欲给徒弟们也一人挑上一只。
各色纸鸢流光溢彩,其中一只尤为夺目:墨青为底,银线勾勒的鹰隼振翅欲飞,利爪如钩,翎羽根根分明,其间还缀着细碎的琉璃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精致的纸鸢。”江酒赞叹。
摊主捋须笑道:“客官好眼力。这是周家所画的最后一批纸鸢,他家祖上可是名扬天下的画师,达官显贵都争相收藏其画作呢。”说着叹口气,“可惜周家绝了户,这般手艺也就失传了……这只鹰隼纸鸢可是孤品!”
江酒问及价钱,果然令人咋舌,于是转而从普通的纸鸢中挑了只牡丹花递给陈寄欢,又选了个雏鹰抛给裴浪。
独独漏了顾倾。
本着“一碗水不端平”的理念,江酒此举自然是故意的,于是他转身去看顾倾的脸色,期待能从他脸上捕捉出一丝愤愤不平。
可顾倾却迎着江酒探究的目光对师弟师妹笑了笑,表情里看不出半分波澜,而是十分理所当然地与江酒并肩而立,一开口便是一副长辈口吻:“你们去玩儿吧,不要跑远,我和师尊在这里等你们。”
江酒心中隐隐失落:这招果然不好用了。
在来紫霞镇这一路上,江酒对裴浪和陈寄欢可谓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一会儿将自己的外袍给裴浪披上,一会儿又把自己坐着的软垫让给陈寄欢,次次都当着顾倾的面,可系统却再未出现过“顾倾黑化值”增加的提示。
这招用一次两次还行,多了就不灵了。
看来,自己这个师尊在他心中并无多少分量。
心里不在意这个人,自然便不会在意他会不会“一碗水端平”。
想想也是,这种“让人吃醋”的不入流计俩,还得是正牌女主角陈寄欢来用才行,自己为人师尊却如此行径,多少有些贻笑大方了。
江酒自嘲地笑了笑,正欲拂去心头杂念,忽闻远处传来争执。
抬眸望去,只见一位发如枯草、衣衫褴褛的老人死死攥着裴浪的衣袖拉扯。裴浪俊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猛地将老人一推,“你这老疯子发了什么病!放手——”老人登时被推倒在地,口中“哎呦”一声。
江酒和顾倾对视一眼,立刻起身上前。
老人仍执拗地爬起去扯裴浪的前襟,手指褶皱里渗出的泥污在锦锻上晕开污渍,那架势似乎要将锦袍整件剥下才肯罢休,“不行,你不能穿衣裳,脱了!你得脱了衣裳……”
老人口齿不清,颠三倒四说了一通,却也只隐约听得“脱衣裳”字眼。
裴浪更是大感耻辱,气得额角突突直跳,一把拔出佩剑指向老人,骂道:“你个为老不尊,出口无状的东西!小爷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
一旁的陈寄欢被这变故吓得惊声尖叫,还以为老人就要血溅当场。
江酒不满徒弟鲁莽,电光火石间已飞身赶到,正欲施法护住老人,却只听得“呯锵”声响,顾倾却先一步侧身上前,未出鞘的佩剑反手格挡开裴浪的剑锋。
顾倾神情少见的严肃,朝裴浪递出个“退下”的眼神,“师弟——”
他声音不重,却让裴浪持剑的手腕一颤,虽有些不愿,却也立刻偃旗息鼓,后退收剑。
老人被这一剑吓得魂不附体,欲言又止,犹豫不定。
江酒见老人表情并无冒犯神色,只是神情着急似有难言之隐,于是撩起衣摆蹲下,素色衣袍如雪莲般在地上铺展。他温热的手掌按住老人颤抖的肩头,清澈的嗓音似有令人心绪平静的神效:“老人家,慢慢说,我们听着呢。”
老人佝偻的脊背剧烈起伏,突然抓住江酒的袖口,枯枝般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在紫霞镇,男子不能放纸鸢!除非……除非穿上绣裙,簪上花朵,扮作女子模样!”
江酒疑惑,追问道:“若是违反了这条规矩,又当如何……”
老人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挠:“不行啊!会抓走……都抓走当新郎官……少爷,啊不!小姐……不行,不能再多说,不敢再说了……”语无伦次间,他突然发出怪异的尖笑,踉跄着消失在街角。
裴浪朝老人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嫌恶地掸着衣袖上沾染的泥垢,“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疯疯癫癫的老东西!”
江酒却眸光微动,老者的话,倒是解释了先前看到的男扮女装放纸鸢的异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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