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次意外发现曹月华有癫痫之后,牙婆不敢把她往晋王府里送,怕砸了招牌,只好先让她跟着法会帮工的厨子、洗衣妇一起打杂挣点儿零花钱。奈何曹月华做不来这些,性子也不太服管,经常惹得王嫂暴跳如雷。
“你这个刁丫头,又洗坏我两件衣服!”王嫂难得有几件绸缎的里衣,心疼得直跺脚:“洗衣做饭一个也不会,真是个赔钱货!”
她伸手想打,曹月华也不躲,反倒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把脸凑上去:“好妈妈,您看我这手,”她把手伸到王嫂眼前,五指柔夷张开,像一朵刚开的花。
“这是做女红的手,不是打下手的手,您还等着这手给您挣钱呢。”
“挣什么钱,”王嫂冷哼一声,胳膊抽了一下,没抽动,“你这样,砸我手上了知不知道。”
“那您干脆就认了我做亲女儿,我也把您当亲娘,”曹月华笑嘻嘻地蹭她胳膊:“以后不管我嫁不嫁人,四时八节、生辰寿诞,我都提着东西孝敬您。”
王嫂被她气笑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真拿这疯丫头没办法。
“撒开。”王嫂叹了口气,作罢了。
曹月华不撒,反而抱得更紧了点儿,扒着她左右晃,眼睛却越过她肩膀,往她身后瞟。
“妈妈,”她看着魏无功的方向,问:“您说抬我上车的哥哥,是他吧?”
王嫂回头看了一眼,魏无功正站在门口看戏。
“你管他是谁,”王嫂把胳膊抽出来翻了个白眼:“干你的活去。”
“知道啦——”曹月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魏无功的方向又喊了一声:
“恩人!回头我找你玩儿啊——”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王嫂看着她的背影,又气得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跟着王贯生回了屋。
魏无功被她喊得有点懵,愣了会儿转回头去,发现李在宥的脸怼在他脑袋边,问:“干嘛?”
李在宥扯着他的袖子左右晃晃,捏着个嗓子:“恩——人——”
“滚!”
魏无功被他喊得鸡皮疙瘩起一身。
“烦不烦。”他把李在宥往里搡了搡,笑着关了门。
“诶,不跟你开玩笑,”李在宥转回去,一屁股坐回床板儿上。
“她既然乐得跟你玩儿,你干脆干点儿正事儿,找她打听打听血引的故事。”李在宥突然想起她好像是粟特人,不想错过这个细节。
“我怎么打听,我冲上去打听么……”魏无功心想那一堆洗衣服的姑婆,他这么直接凑过去,怕是不太好。“你跟我一起呗,我不一个人去。”他戳戳李在宥。
“我才不跟你一起,”李在宥躺在床上翘个二郎腿,打开他的手,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人家又没说找我玩儿,人只找恩人玩呢……”
“闭嘴吧你!”魏无功抄起一个枕头,拍在他脸上。
不过,令魏无功不知所措的契机倒是很快自己出现了。
第二天清晨,魏无功正准备出去打水洗脸,突然听见有人轻轻叩门。
“谁啊,这大清早的。”李在宥眼睛没睁问了一句。他人正坐在房中间打坐吐纳,是在蚕姑坨练功时留下的习惯。
“是我,我月华!”门口一个清脆的女声。
“嗯?”李在宥睁开眼,看魏无功手按在门栓上,也是一脸犹豫。
这姑娘怎么一点儿也不避讳,大清早跑来敲俩小伙子的门……
曹月华性格可能是真的有点儿疯,见他俩没动静,敲门声音越敲越大,边敲边喊:“恩人开门呀!”
李在宥看魏无功一脸惊恐,憋着笑说:“你要不还是给她打开吧,再不开门街坊四邻都起来看热闹了。”
“行吧,哎呦,”魏无功连忙扔了件外衣给李在宥穿上,打开了门。
“什么事儿?”他问曹月华。
“恩人呐你可算给我开门了,”魏无功就开了条缝,没想到月华直接大巴掌“啪”一下推开门,大剌剌就进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说:“求你好人做到底,帮我跟王妈妈说几句好话吧。”
“说什么话……”外面风还有点冷,但是魏无功想了想,选择把门敞开。
“我想去最近的祆祠礼拜,妈妈不让。”曹月华撅着个嘴:“但是,阿塔说了,诺鲁孜节要早起,看见第一缕阳光的人,一整年都有好运……”
诺鲁孜节在春分。粟特人和一些波斯裔信徒视这一天为新年开端,也是光明战胜黑暗的日子,属于祆教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也难怪她这天想出门。
魏无功没了主意,一个劲瞅李在宥。李在宥穿了外套,仍是老神在在地半闭着眼睛,假装没看见。
“我这……你……她……”魏无功磕巴了半天,没招了,末了,问:“祆祠在哪儿啊……”一边听着背后的李在宥笑出了声儿。
“在离这儿不远的巷子里,我听说有个小的,”曹月华一听有谱儿,开心得站了起来:“你去帮我跟妈妈说一声吧,我就去撒一把麦子,不会跑的!”
“你想得美,哪敢放你一个人去,”李在宥终于是开了口。
“那……你们陪我一起去吗?”曹月华问。
“错,是我俩押着你去。”
李在宥睁开眼睛看曹月华,感觉她明明挺漂亮,但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能是两个眼珠子分得有点开,目光对上,有些涣散,估计还是精神异常的缘故。
盯了一小会儿,他眉毛一挑:
“出去侯着吧,你恩人这会儿要洗脸。”
“哦……”曹月华一撇嘴,重新眼巴巴看了眼魏无功,说:“恩人那你快着点儿,太阳可不等人的。”
“……好。”魏无功点点头。
等她出去了之后,魏无功一脸茫然地端着水盆,李在宥从他边上经过,被他伸腿绊了一下。
“你干嘛去?”
“去跟王哥打个招呼,”李在宥拿腿拨开他的脚,说:“总不能无缘无故把小姑娘带出去吧。”
“也是,”魏无功点点头:“顺便问问路。”
两人绕到后院,王贯生正蹲在井边打水。看见他们,他直起腰:“哟,这么早?”
李在宥走过去,拱了拱手:“王哥,跟您讨个方便。”
他把月华要他们带她去祆祠的事简单说了。王贯生听完,倒没太意外,只是挠了挠头:“那丫头啊……去呗,喊一宿了。不过……”他往屋里瞟了一眼,“别让我屋里那个知道,知道了又得念叨。”
李在宥笑了:“明白。”
“那个祆祠在哪儿,您知道吗?”魏无功问。
“往前头走两条街,拐进个巷子,尽头就是。”王贯生比划了两下,说:“戈尔达,你们还记得吧,就是巴赫曼老爷的老婆,给你煎过药的那个……”
“记得啊,就是把魏大人眼睛看不转的那个。”
“啊对对,就是她,”王贯生看魏无功把李在宥踹一趔趄,大笑着说:“她是那儿帮工的善女,你们要是也想进去耍会儿,尝尝七鲜桌什么的,只管找她。”
“行,那我们去去就回。”李在宥拍拍衣服上被魏大人踹出来的脚印儿,跟王贯生挥了挥手。
王贯生摆摆手:“去吧,路上当心。”然后他指指自己的脑子,补了一句:“别让她玩儿太疯。”
李在宥点点头,拉着魏无功转身往外走。
“那我们到了,要直接去找戈尔达吗?”魏无功问。
“哟,别急啊,门儿都没出呢。”李在宥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啧,你又演上了,”魏无功啧了一声:“我其实是想说,那个王哥和巴赫曼,看上去是真挺好的。”
“嗯……”李在宥有点意外。魏大人大部分时候神经大条,但是怎么每次他有疑心病冒头,总能叫他看出来……
他步子没停:“撞上了就聊聊,撞不上就当认路。”
魏无功点点头,跟上去。
巷子口,月华正蹲在那儿,手里捏着根草棍儿在地上划拉。看见他们,她一下子蹦起来:
“恩人!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出发,”魏无功冲她点点头,发现她换上了一个小马甲,枣红色的镶着黑边,花边上带着繁复的刺绣。不过,马甲好像有点短了。
月华笑嘻嘻地跑过来,一把拽住魏无功的袖子,“快走快走,太阳要出来了!”
魏无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李在宥一眼。李在宥跟在后头,一边摇头一边啧啧啧啧。
“你衣服怎么回事儿啊?”魏无功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无他,精致得像是偷来的。
“论理,过节是要穿一身儿新衣服的,”曹月华蹦蹦跳跳在前面甩手走着:“但是我哪儿来的新衣服,只好穿小时候的,就剩这件好看。”
一出住所,到达胡人聚落的主街,能感受到夏国这边对文化和信仰的包容与并蓄。他们住的这一片佛寺云集,商贸往来便利。由于城郊造像工程大规模展开,很多挑担子牵骆驼的商队也跟着工程一起驻扎在此处。跟着他们一起带来的萨满、佛教、大食教、拜火教甚至孔老的庙宇遍地开花,包罗万象,应接不暇。
“你知道往哪儿走吗你就冲前头,”拐弯儿的时候李在宥在她马甲上扯了一把,把直冲冲向前走的曹月华带回正路。
“诶,跟你问问你们粟特人的事儿,”李在宥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你听过老子入胡为佛的故事吗?”
曹月华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两个放大的瞳孔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就是……有一个叫老子的神仙,送人们血引,一种红色的晶体,带着大家成仙。”李在宥试图降低词汇的复杂程度,看她能不能理解。
“可能听阿塔讲过,阿塔讲过好多故事——太久了我都忘了。”离祆祠近了,曹月华更兴奋了,随口搪塞着,心思都没放在这上头。
“你刚才说衣服好几年了,”李在宥顺着她的话问:“你被拐是多大的时候的事儿?”
“五六年前吧,具体的记不清了。”曹月华被他问得烦了,指指自己的脑袋,说:“经手的妈妈们都说我撞傻了,就算是记着的东西也不对。”
“你家里人呢?还有印象吗?”魏无功问。看她这身儿小时候的衣服,感觉曾经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这会儿去个祆祠还要求爷爷告奶奶,怪可怜的。
曹月华歪头看他一眼,没心没肺地拖着腔调说:“早就不记得啦——”
“这不是还记得阿塔吗?”李在宥立即反问她。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李在宥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她的马甲刺绣,像是在想事情。
曹月华听了这话,依旧是笑嘻嘻的:“是人当然都有阿塔阿帕,我又不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
祆祠洁白的柱身已经能够望见,月华说完,就小跑着冲了过去。
“啧,小丫头……”李在宥十分不爽。
魏无功没跟上去,而是主动放慢步子,跟李在宥并肩走着。
“你……”
“怎么?”
“……你以前在东京,是不是有丫鬟?”魏无功问。
“……所以你是想说什么?”
“没,就是……”
“这疯丫头比你精。”李在宥嗤了一声。
该记得的记得,不该记得的都不记得,牙尖嘴利。
“我知道,”魏无功挠挠头说:“但是吧,她年纪小又有病根儿,你就是想问,你也慢慢问,别怼着她问。”
“那该怎么问?”李在宥没转头,拿余光瞥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怎么问,”魏无功想了半天措辞,一时半会儿也没找到更委婉的说法:“就是,你有时候心里有事儿,说话……略有点不太近人情……”
李在宥没接话。
他听明白了,魏大人这是在点他呢。论理,小姑娘说自己年幼被拐,正常人都应该先关心关心她家人在哪里,还能不能找到,而不是去抓这当中的些许漏洞……
正常人听见别人的苦难,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有时候可能有点儿。”李在宥想了一下,问:“是不是有点烦人?”
“嗯?不烦!”魏无功一听立马眉毛一扬:“我可没说烦!”
“谁说烦我跟谁急啊!”
“知道啦,”李在宥笑着拿手搭上他的肩:“魏大人提醒得对,我下次注意。”
话虽这么说,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改的,以后哄小姑娘套话的事儿还是交给更专业的人士干吧。
李在宥看了一眼魏无功,心想果然还是魏大人讨人喜欢:赵元贞喜欢,梁阿兰喜欢,山上的姑子们喜欢,疯丫头喜欢,连卖场里的大姐都送牛肉干儿的时候都是先塞给魏无功。亲和力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有些人生来就是有,其他人学也学不来。羡慕啊。
到了兴庆府西南坊的胡人聚居区,一座不起眼但门楣上有火焰浮雕的纯白建筑出现在眼前。好多身穿彩袍戴着头巾的人聚在门口说着话,空气中弥漫着没药与香柏燃烧的气息。
走近了,路过几个在门口晒太阳抽烟袋的男人,里面大部分女人们围着圈坐圣火坛周围,和穆护(祭司)一起低声吟唱古老的《伽萨》,声音透过掩口的白布,嗡嗡地回荡在石壁间。即使祠堂很小,圣火也燃烧了好几百年不熄灭。
善女戈尔达正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招呼着人摆七鲜桌子,老远就看见他俩到来,冲他们微微点头。李在宥冲她指指前面的曹月华,戈尔达顺势也看了过去,向她招招手。
曹月华见到戈尔达,步子也慢下来了,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今天的戈尔达非常漂亮,浅纱蒙面,紫色刺绣镶珠头盖,只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外周描摹着深邃的眼线,优雅而神秘。
见到如此美丽的妇人的时候,女孩儿心里仰慕又向往,连说话声音都小了。
“阿妹,过来,”戈尔达喊曹月华去桌子前,递给她一把小麦,曹月华双手捧着接过,撒进了一个铜盆里,象征着播种希望。共同的信仰跨越民族的隔阂,两人虽是第一次见,但是都觉得亲近。“阿胡拉·马兹达祝福你。”戈尔达笑着跟她说。
除了代表春天的小麦粒,桌上还摆着苹果、大蒜、醋、甜麦粥、沙枣干、豆芽一类的吃食,外加一面小铜镜、一支蜡烛、几个彩蛋、几枚铜钱、一本诗集。魏无功好奇地打量着七鲜桌,虽然看不懂用意,但是这种异域风情着实吸引人。戈尔达也将麦子分给了他和李在宥,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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