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兆通的秋日午后,暖洋洋的。
公司这边越来越忙,许清佳和项匀昭干脆定居在这。两人和好没多久,项匀昭就张罗订了婚期,知道他父母来了会不愉快,他索性也没通知两口子,自己就把婚事定了下来。
这天是周末,许清佳正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她身上盖着一件项匀昭宽大的灰色毛衣。怀里抱着同样睡的四仰八叉的元宝。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切菜声,混合着锅里炖汤的“咕噜”轻响。项匀昭围着那件许清佳买的卡通围裙,显得有些滑稽。他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处理许清佳说想吃的鲈鱼。侧脸线条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柔和。
许清佳目光从电视上移开,飘向厨房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一个存在了很久的问题在这个宁静的时刻悄悄溜了出来。
“项匀昭。”她喊他。
“嗯?”他没回头,手上动作也没停,鱼已经利落地改好了花刀。
“你当初为什么那么坚决,一定要做乡村振兴?好像除了这个,天底下没别的路可走了似的。”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项匀昭关了火,又到洗碗池冲了下手,拿起毛巾慢慢擦着。擦干手后靠在料理台边,目光穿过短短的走廊落在沙发上的那一小团身影上。阳光给她周身镀了毛茸茸的金边,怀里猫咪的肚皮一起一伏。
他眯起眼睛,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毕业那年,听说你签了京都的公司。”他声音缓缓的,“我去了京都。没告诉你,也不知道去干嘛。大概……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项匀昭摩挲着下巴,那个画面至今还很清晰。
“在你公司楼下,等了很久。然后看到一辆车停下,陈叙言先下来,绕到另一边,很绅士地替你开车门,用手护着车顶。你笑着跟他道谢,一起走进大楼。”
他有些苦涩地扯起嘴角:“那时候觉得,你看起来……挺好。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有体面的工作,有看起来体贴的伴侣。那个世界,好像没我什么事,也离隐溪村太远了。”
许清佳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完全不知道他曾那样孤零零地站在她世界的边缘,独自消化着那样的画面和判断。
“然后我就回去了。”项匀昭继续道,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她。
“回村子的路上我就想,你去追你的前程了,挺好的。但总得有人守着点根吧。你那么恋家,总有一天累了,想回来看看。我不能让村子还是老样子,破败、没有生气地等着你。我得让它变好,好到你回来的时候,觉得舒服,觉得……这儿依然是你的退路,是你的家。”
“就算你只是偶尔回来看一眼,我也能……顺便看一眼你。要是你一直不回来……”
他没再说下去,却让许清佳心里难受的无以复加。
她掀开身上的毛衣,光着脚跑进厨房,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身,脸埋进他胸膛。
“傻瓜,项匀昭你真是个大傻瓜。”她鼻子发酸,“你就没有想过我万一永远都不回来了怎么办?万一我在那个‘光鲜世界’里迷路了呢?”
项匀昭被她撞得稍稍后退一步,随即稳稳接住她,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那就等。”
“守着家,等着你。一辈子也不长。”
许清佳猛地抬头凶巴巴地瞪他,睫毛上却挂着泪珠,“谁要你等一辈子!我现在不是在这里吗?在这里烦你一辈子!”
“好。”项匀昭有些忍俊不禁,“不用等一辈子。现在,就很好。”
二、
上海外滩的夜景璀璨又华丽。
许清佳穿着睡袍坐在落地窗前的飘窗上,手里摇着一杯红酒。
这次是和项匀昭来找程砚秋谈一个项目手续的。才得以忙里偷闲个一两天,许清佳格外珍惜。
“清佳文旅”如今越做越好,在省里乃至上海都听说过它的名号。这名字是两个人办完婚礼没几天项匀昭坚持要用的。
他说,他的初心是她,他的归途是她,他的事业,自然也应该是她的名字。
浴室水声停了,项匀昭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是同款深色睡袍。领口微敞,露出常年锻炼留下的清晰锁骨线条。
岁月待他宽厚,只将那份少年锐气沉淀成更沉稳的气度,唯有看向她时眼底的那簇光,一如当年老槐树下的少年。
他走到飘窗前坐下,很自然地将许清佳的脚捂在自己怀里。
“程砚秋今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忽然开口。
许清佳放下手里的酒杯,“嗯?”
“晚饭时,聊到当年项目卡壳的事。”项匀昭侧过脸看她,灯光下眉眼深邃,“他说,‘当时清佳找到芸芸和我,真是帮了你大忙’。帮忙?什么忙?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许清佳整个人坐在他腿上,她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
“就……那时候手续不是一直下不来吗,你压力那么大,我着急。”她语气轻描淡写,“想起沈芸姐嫁到了上海,她先生可能有点门路。我就去了一趟上海,请他们帮忙问问情况。”
她说的如此轻松,轻松到项匀昭胸口一震。
那是什么时候呢?
那时他山穷水尽、焦头烂额,甚至对她发了脾气。两个人陷入冷战,他以为她只会‘添乱’联系陈叙言,她独自承受他母亲的羞辱,委屈无处安放。
她却一个人跑去了上海,找到唯一一个能帮上忙的人放下她向来骄傲的性子,去为了她爱的村子、为了他,求一个转机。
“怎么从来不告诉我?”他声音一点点哑下去,“后来手续突然通了,我就猜到,不会那么简单。”
许清佳伸手去摸他湿漉漉的发梢,笑了:“有什么好说的?事情解决了不就好了。而且,”她眼里闪过狡黠的光,“告诉你,岂不是显得我很厉害,怕你压力更大?”
这句话里没有委屈,没有邀功,只有看似调侃的安慰。
他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膝头。
许清佳愣住,感受到他肩膀的微微颤抖和膝头传来的湿意。
那不是发梢的水珠,是更滚烫的东西。
他哭了。
那个在被村民围攻时面不改色的项匀昭;与父亲断绝关系时依然挺直了背的项匀昭;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抽烟扛下所有的项匀昭,仅仅因为她一句话就哭了。
“项匀昭?”她心头发紧,轻声唤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红着,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我忽然觉得,只把公司股份都转到你名下,还是太少了。”
许清佳怔住。
“应该把我这个人,从里到外,从过去到未来,每一分每一秒,都完完全全给你。”
他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一点,却咧开嘴笑了,“才配得上你给我的。”
许清佳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玩笑语气问他:“那照你这么说,‘清佳文旅’以后可就真的全是我说了算了?项总,你以后就是给我打工的哦。”
项匀昭低笑出声,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不从来都是你说了算?”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的耳廓,激的她颤栗一下,“我的都是你的。公司是,钱是,命也是。”
还不等许晴佳回答,他又稍稍退开一些,捧起她的脸无比认真道:“但你得是我的。许清佳,这辈子,下辈子,都得是项匀昭的。”
此刻,窗外的璀璨星河仿佛都落进了他的眼底,再倒映进她的心中。
许清佳眼泪也跟着流出来,哭笑不得,她把自己又埋进他怀里一些,轻声说:“嗯,你的。”
三、
项匀昭人在兆通,隐溪村的事他实在分身乏术,便将这摊子交给了蒋旭。
距离他刚开馆子那阵已经三年,他现在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不仅仅是隐溪村,还在兆通下面其他村子里开了连锁。
陈可毕业后进了项匀昭的公司,偶尔会回来帮帮忙。
生意越做越大,刘老板那件事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放弃找刘老板,可一直没什么音讯。
这天,蒋旭正在自家馆子后厨里忙活,陈可在前厅招呼,客人不算多,但并不冷清。
“旭子!”
馆子外忽然有人叫他,陈可往外看一眼,又朝后厨喊:“外头有人叫你。”
“来了来了。”后厨火被关掉,蒋旭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
“谁叫我?”
馆子外人喊他:“这儿!”
蒋旭愣了,那人一身始祖鸟正站那朝他招手呢。不是别人,正是他在外面创业的老同学。
“什么时候回来的?”蒋旭走上前拍他。
“就前段时间。”赵卫国摘下墨镜打量了下蒋旭的馆子,笑了:“这几年发展不错。”
蒋旭也笑了,掏出烟递一支给他,自己也叼一支,点燃,“跟赵老板比不了,我这勉强糊口。”
“去你的。”赵卫国啐他,接过烟吸一口又吐出,忽然道:“前阵子你让我找那个什么刘老板,有眉目了。”
蒋旭正往嘴里送烟的手一顿。
“怎么样?人死了没?”他语气很平,仿佛在唠家常。
赵卫国笑了声,语气感慨:“还真让你说着了。”
“什么说着了?”蒋旭皱眉:“别卖关子了。”
“找到了。也不算找到……”
赵卫国又吸口烟,语气唏嘘:“前阵子我手下跑北边线路的司机,在河北一个县跟当地人喝酒,听人聊起一桩旧事。说大概三四年前,有个外地来的菜贩子,开辆破货车,着急忙慌赶夜路,像是躲什么债,结果在山道上翻了下去,车毁人亡。人烧得面目全非,身边就一个破包,里头有几张皱巴巴的合同,还有张没烧完的身份证残片……名字对得上,刘富贵。应该就是那孙子。”
风穿过山间,带来孩子们的嬉闹声,但蒋旭似乎都听不到了。只有那句“车毁人亡”。
“真的死了?”蒋旭有些不敢相信。
“死了。死得挺惨,也没人收尸,当地按无名氏处理了。”赵卫国叹口气,“现在也算有个结果了。天道好还吧。”
蒋旭好半晌没吭声。
“谢了,”再次说话时,手里的烟已经燃尽,“为这事还跑过来特意告诉我。”
“嗨,咱兄弟不说这个。”赵卫国拍拍他肩膀,“看开了就好。现在日子多红火,犯不上为个人渣脏了心绪。弟妹能干,生意也好,往前看。”
蒋旭点点头,将人送走了。
他没立刻回馆子,而是蹲下来又点了支烟。
恨吗?曾经是恨的。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恨那王八蛋卷走的不仅仅是钱,是他妈看病的指望,是他对未来的那点盼头,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儿子差点垮掉的脊梁。
他曾因为这个人夜不能寐,但如今,连老天都告诉他应该放下了。
“在这蹲着干嘛呢?”陈可从馆子里出来,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烟踩灭,“马上到饭口了,我都要忙死了,你还有心情抽烟。”
蒋旭被突然来这么一下,也不恼,反而咧开嘴笑了。
“行行行。”他推着陈可往屋里走,“等着几个客人走了,我们俩去县里好好搓一顿。”
“有什么喜事?”陈可问他。
“不算喜事,我就是单纯高兴。”
四、
转眼又是一年冬,冬至这天,张北说要带着男朋友过来,是的,男朋友。
去年也忘了从哪听说的张北和杨飞屿在一起了。现在许清佳想起来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但她没计较之前的事,反而特意和项匀昭腾出一天在家里包了饺子等着她过来。
两个孩子赶的巧,许清佳饺子刚一下锅门铃就响了。项匀昭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去开门,果然看见张北和杨飞屿站在门口。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这还是项匀昭第一次见她。隐约从他姨妈口中听到过她的一些零星信息,说她考了研,毕业后在上海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多年不见,两个人变化都挺大。
张北一身呢子大衣,围了个料子很好的围脖,头发松松挽着,再不见当年的娇纵。
而杨飞屿同样穿了身和张北相配的大衣,眉宇间褪去青涩,棱角逐渐分明起来。
“快进来,”项匀昭弯腰给两个人拿拖鞋,边问:“姨妈身体还好吗?”
“好多了,这些日子还老念叨你呢。”张北回她。
项匀昭引着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你们聊着,我去厨房替你嫂子,饺子刚下锅。”
张北点点头。
许清佳用勺子搅着锅里的饺子,防止粘上,热气蒸腾着,在她眉毛上落下一串水珠。她刚拿了个碟子过来准备盛饺子就被一只手抢过去。项匀昭跑来厨房俯身在她耳边说:“我来,你去客厅陪他们聊天。”
许清佳也没客气,洗了个手就坐到了她俩对面的沙发上。
张北感受着对面的那道目光,忽然就变得拘谨起来。她不敢看许清佳,有些结巴地叫了声“嫂子”。
许清佳好笑,这么多年了,这丫头还是这么别扭。
“客气什么。”许清佳将果盘推到两人面前,“吃水果。”
张北象征性拿起一块串着牙签的苹果送进嘴里,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嫂子,对不起,之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许清佳摆摆手,“我当是什么事呢。”她话说半句开起玩笑:“再说,当年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你哥去见了苏媛呢,不然他得瞒我一辈子。”
张北北逗笑,下意识替项匀昭解释,“他不会的。”
“不用纠结,都过去了。”许清佳这样安慰她。
“嗯。”张北重重点头。
“清佳姐。”
还不等许清佳再说什么,一旁的杨飞屿又说话了。
许清佳看向他,“怎么了?”
“就是。”杨飞屿豁出去了,“几年前我们在水库聚餐,张北落水了,我们都赶着去救她,你被撞了,胳膊烫伤了,你还记得吗?”
许清佳有些诧异他提这么多年的事干嘛,问他,“怎么了?”
“是我。”他说:“是我故意撞的你,因为匀昭哥老是因为你冷落张北,我为她抱不平。”
许清佳愣住了,厨房里的项匀昭动作也停下来,就连张北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可思议。
半晌,许清佳才开口,释怀笑了笑:“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不说我都忘了。”
“实在是对不起。”杨飞屿再次道歉。
“你确实做的不对。”
厨房里的项匀昭忽然接茬,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能承认错误也算难得,下次不要做这种错事了。”
杨飞屿知道这话从项匀昭嘴里说出来算是原谅,忙不迭点头,“好!”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吃饺子。”许清佳拐过这个话题,朝厨房里喊了声:“匀昭,饺子好了吗?”
“来了。”
五、
许翊坤毕业后进了电竞队。
这么些年来,在队里也算小有名气。
不仅仅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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