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时间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谢云卿不能确定。
只知道当他的大脑终于不再一片空白时。
那位裴丞相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虽然隔着屏风与一段距离。
也幸好隔着屏风与一段距离。
可能是过度的紧张导致了错觉——
屏风上,裴丞相的身影,高大、颀长。
明明是他第一次看见,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但他现在仍无法思考。
而这种错觉也很快被屏风外裴老夫人的声音冲散。
“延之,你在看什么?”
说着,裴老夫人顺着裴延之的目光看去。
角落处,朦胧灯火中,谢云卿的影子映在了那扇素绢屏风上。
其实并不是很完整,只影影绰绰映出了大概。
但因为谢云卿的身形实在太过单薄,以至于修长的脖子、平直的肩膀与细瘦的腰身便显得格外清晰。
甚至能看出左肩处的裸.露。
像是某种写意的画卷。
裴老夫人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收回眼,想了想,却又觉得应是自己忘了向裴延之介绍谢云卿。
但才要开口,便听到裴延之道:“我与彦度还有政事相商,改日再来陪祖母用膳。”
裴老夫人有些哑然。
默了一瞬后,轻轻叹息道:“原是来找玄儿商谈政事……”
“也好,也好,国是为重……”
而后低下了头,不再看裴延之。
摆摆手道:“那就去吧。”
很快,谢云卿听到了嬷嬷、侍女们的拜送之声。
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屏风外。
恰好,刘大夫也为他换完了药,两人一同走出屏风。
刘大夫先行告退离开。
只留谢云卿呆呆地站在堂中,看着脸上难掩失望的裴老夫人。
秦嬷嬷上前与裴老夫人耳语了几句,似乎是在劝慰,却没起什么作用。
裴宣与崔稷随后也走到了裴老夫人身边。
裴宣道:“祖母,不管怎么样,兄长人都回来了,也没说今夜就要走,兴许明天就有时间陪您呢?”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没有应声。
裴宣便跪坐下来,握住裴老夫人的手,仰着头,笑嘻嘻道:“就算兄长不来,也没关系嘛,只要您不嫌烦,我和崔稷……”一顿,看向谢云卿,“还有云卿,可以天天都来陪您用膳啊!”
裴老夫人终于勉强牵出个笑,拍了拍裴宣的脑袋:“是你不想在太学里读书了吧。”
又沉默片刻。
望着裴延之离开的方向,轻声道:“我不是怪延之不陪我,是担心,他还没有走出来。”
“已经十多年了啊……”
裴老夫人的话没说全,但裴宣和崔稷显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也都不再吭声。
回去路上,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谢云卿竟开口问了裴宣。
裴宣看起来也有些苦恼,双眉紧皱着:“祖母的意思是,自从我父母离开后,每年除了年节那几天,兄长就再没和我们一起用过膳,担心兄长是不能释怀父亲母亲的离开。”
“可我倒没有这么觉得。”裴宣抿了抿唇,“兄长什么都挺正常的,只是天生性子冷,不喜与人亲近。不和我们用膳也只是单纯因为忙吧,我听他身边的侍从说,有时候兄长忙起来,忘记用膳也是常有的事。”
“就是祖母不这么觉得罢了。”
谢云卿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突然想起,母亲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他还小,还不完全明白母亲的离开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每当他做起以往和母亲一起做的事的时候,都会感到难受、悲伤,有时还会莫名的哭泣。
长大之后,这种情况虽然不再经常,却也会在某些瞬间,让他内心钝痛、眼眶酸涩。
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除了尽力不要触碰、尽力掩盖淡忘,没有任何办法。
那裴丞相……
也是这样吗?
也会这样吗?
那样清冷矜贵、令人敬畏的裴丞相心里,也会有这样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吗?
裴宣送谢云卿回到客房后,叮嘱谢云卿一定要好好休息,明天会带谢云卿在裴宅里逛一逛,然后晚上再去陪裴老夫人用膳。
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只是身处裴宅就足够令他不安,谢云卿最后并没有睡好。
不过裴宣也并没有计较——也可能只是没看出来。
总之,第二天一早,裴宣还是高高兴兴地拉着谢云卿往裴宅的花园里去了。
还有崔稷一脸不怎么情愿地跟在后面。
“裴宣,你又在发什么疯,有这么大清早赏花的吗?”
“怎么没有?我们今天不就是吗?”
裴宣还是乐呵呵的,像是无论崔稷怎么打击,都不会影响一点他的兴致。
可惜没什么兴致的不止崔稷一人,谢云卿也很难体会到裴宣口中,清晨赏花的乐趣——更何况,初春时节,花园里也没有多少花。
最后,在崔稷的强烈要求下,三人终于不再无止尽地到处闲逛,停在了湖畔一片紫藤花架下。用崔稷的话来说,是头牛一大清早这么走也累死了,他要坐下来歇歇,晒晒太阳。
裴宣本想抗议,但转眼看到谢云卿仍很是苍白的脸,也终于想起来谢云卿还受着伤,便才宣布今天就逛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崔稷懒得跟裴宣掰扯,翻了个白眼就率先坐了下来。
裴宣紧随其后,拉着谢云卿坐到了崔稷旁边。
由于崔稷不想说话,谢云卿又不爱说话,身为话痨的裴宣很快便感觉到了无聊。
在百无聊赖地扯扯身下锦茵,拽拽头上花藤,又打了七八.九十个哈欠后,裴宣终于看到了一点新的乐子——一个下人抱着一把琴经过。
裴宣立刻喊住了那人,问他抱着琴要去干什么。
下人答道,是几日前送去制琴师那里调养的琴今天送了回来,他现在正要将琴放回长公子院中。
“啊,是我哥的琴呀。”裴宣双眼更亮了,“我哥的琴可都是绝世名品,平日里看都不让我看。”
他对那人招招手,示意那人将琴放到他们三人面前的石案上。
“今天我不仅要看,还要弹!”裴宣搓搓手,很是兴奋。
“你不是不会弹吗,万一弹坏了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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