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不中留,知予有自己的心思,我虽是父亲,却不能管控她的去向。”
谢聿安一身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上,堵在谢府门前时,宋青平便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说辞。
他说宋知予跟人私奔了,自己身为父亲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迎亲的队伍趁着天雾便来了,如今天已大亮。一队人被堵在宋府门前,身后则是围观的百姓。
大喜的日子,却没有新娘。
赵召脸色有些难看,在谢聿安身边低声道:
“主子,这宋青平定是故意的。他不让咱们进府,咱们若是硬闯,岂不是在百姓面前坐实了新娘逃婚的事儿?到时候咱们将军府的脸面还往哪儿搁?”
别说进去搜府了,便是在门口要人都不敢扬声说话,生怕被围观的人听去什么不该听的,转眼间城里便又是沸沸扬扬的笑谈、丑闻。
宋青平负手站在府门前,虽是仰视的姿态,平静的眼神中却难掩挑衅之意。
难道他谢聿安还能当场要人,或是闯进去搜府,变相地昭告天下,他堂堂一将军就这么被一毁容丑女戴了绿帽?
周围已有百姓在窃窃私语。
谢聿安骑于马上,冷眼看着这高门大户、朱门玉阶,心中的怒火滔天震地,恼到了极点,反而落得格外平静。
他轻轻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
“赵召,这些年你跟着我在战场厮杀,阴谋诡计不少见,但从来是一把刀枪杀敌,多痛快。如今咱们进了京,被这些文人围着,竟然还真失了锐气不成?”
赵召有些意外地看向谢聿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宋青平要拿捏人性,却算错了一点——
他谢聿安赤条条来去,牵绊的事有许多,唯独不在乎世人如何看他。
谢聿安轻抖缰绳,轻笑一声:
“我这未过门的妻子害羞、怕人,咱们便进去接她。”
他语气平静,随手抽出马鞭,却像是睥睨地握着战刀,把迎亲两个字说出了掠阵杀敌的气势。
赵召神色一凛,接着却是痛快地咧嘴一笑,对身后随从的几名亲信扬声道:
“跟主子一起,开门迎亲,接娘子回府!”
马蹄扬起,几乎在瞬间冲了出去。宋青平眼看着一匹马扬蹄而上,朝他冲了过来,竟是有一种将要将他踩踏于马下的架势。宋青平是文人,何曾见过这样不按常理行事的疯子,本能地就软了腿,矮身躲避。
他能看得清马腹上的鬃毛,在濒死的瞬间,马蹄高扬,几乎是擦着他的发丝而过,一下子便撞开了府门。
宋府被一队红服黑马闯入,下人慌忙躲避,管家惊慌地上来阻拦:
“宋府乃是书香门第,怎可如此不体面!”
话还没说完,便被谢聿安随手挥出鞭子,勒住他的脖颈,甩倒在一边。
宋青平发丝被蹭乱,此时回过神,破天荒地感到羞恼,他关了府门挡住门外百姓的窥探,冷着脸对谢聿安道:
“谢将军与我同在朝廷为官,如今即便姻亲不成,难道要彻底撕破脸面吗?”
谢聿安勒马俯视,通体玄黑的马在他身下轻轻打着响鼻,他立于院子中央,那些跟着他迎亲的人却是四散在院子各处,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就连宋青平脸上的神情都有些挂不住:
“将军这是迎亲,还是抄家?”
谢聿安这才近乎轻蔑地笑一声:
“岳父大人这说得是哪儿的话?我分明是心疼我的妻子,特地进府来接,难道您便不领情?”
他话说得像问句,却不打算听人回答什么,话音一落便将手一摆。那些侍从听令,下马搜府。
房门被一间间踹开,被惊动的下人时不时低呼着逃窜出屋,院子里的人却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只是屋子很快被搜遍,连院子里做景的山石也被看过一遍,但既没有宋知予的身影,也不见那刘知容。
随着那些搜府的下人一一回到院子,谢聿安渐渐攥紧了手中的马鞭,宋青平原本冷硬的脸色也变得和缓,进而露出一种近乎嘲讽的神色来。
“我既然说了知予不在,将军缘何不信?将军虽年少有为、家财万贯,但我这女儿向来是个单纯天真的性子,比起权势富贵,她更珍惜与那刘知容多年相识相知的感情。我做父亲的,竟叫女儿做出这种与人私奔的丑事,固然该死,可天下真情难求,想必将军也能谅解一二吧?”
谢聿安冷着脸立于院中,任由宋青平嘲讽的话字字入耳。
他之前便猜想宋青平此人不像看起来那样清白正直,却是今日才发现他竟是个如此疯癫的人。
无论宋知予对她那情郎抱有何种感情,相识这些日子以来,以谢聿安对她的了解,起码能够笃定地判断,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在大婚当日逃婚的事。
那么,宋青平究竟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宁可自损八百地编出这样的丑事,也不愿将宋知予嫁给她?
谢聿安脑海里滑过朝堂中的各种势力,却不觉得宋青平属于与将军府敌对的哪一方。
更重要的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宋青平能将人藏到哪里去?
他想起那日宋知予的病容,以及听闻她被家法惩治的消息。谢聿安牙关咬紧,冷然扫视院子,却想不出哪里还能藏人。难道宋府也有地窖?
院中寂静,却忽闻极轻极轻的一声,“咚”。
这声音遥远而微小,几乎轻得像风吹过叶子。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此时此刻,这声音却几乎震耳欲聋。
“咚、咚、咚、咚、咚。”
一声一声,轻微的,断断续续地闷响。
谢聿安神色一僵,翻身下马。赵召紧跟其后,“主子,声音是从祠堂传来的!”
但他们刚刚分明搜过几遍,那祠堂里除了装嫁妆的箱子,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
谢聿安已经提步向祠堂走去,宋青平神色一顿,却是疾步跟上。
几乎是在谢聿安踹开祠堂大门的同时,宋青平抓住他的手肘,冷声道:
“此乃我至亲至爱之人安息之地,岂能容你胡来!”
谢聿安压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却难以置信地盯着祠堂里放着的红木箱子。
那咚咚的敲击声,原来是从这箱子里传来的。
难怪他手下的人将祠堂搜了几遍也没找到能藏人的地方。
这最大的箱子勉强也不到两人合抱之宽,且没有通风透气的地方。虎毒尚且不食子,谁能想得到将活生生的人藏在这箱子中?
谢聿安脑子嗡的一声,那种近乎杀欲的怒火席卷而来,他提步而上,胳膊却被人拽住。
他斜垂着眼,从宋青平拽住他的手,一直看到那张老脸上。
谢聿安几乎是荒诞地笑了一声,然后回身抬脚,狠力朝他胁腹处踹去。
宋青平瞬间被踹飞出去,像一截枯枝撞上廊柱,一口鲜血喷溅而出。院中下人惊呼,有些忠心的人连忙扑上去查看他的伤情。
一时间,府中混乱,哭声夹杂着压抑的低呼。
但谢聿安谁都没看、谁都没管,走向箱子的路这样近又这样漫长。
他打开那箱子,见宋知予被堵了嘴,手臂反剪,身形近乎扭曲地被折在箱子里,被捆缚的手仍在无意识地敲打着箱壁。
谢聿安俯身将她抱了出来,抽出勒住她唇口的布条,她歪扭的脑袋才得以抬起,一双虚弱迷蒙的眼睛看向他,半晌才面前一笑:“……你来啦?”
他冷着脸不回话,将捆住她身上的绳子一一解开,也不再管男女大防,一双手顺着她的腰腹、脊背、四肢摸了个遍,才终于在心中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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