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藻池水碧波粼粼,映得花光浮动,红澄澄的锦鲤在青荇丛间摆着尾鳍嬉戏,几只白鹭踏着一池波光振翅掠过。
天子在池畔宴请群臣,宫女捧着金银平脱食盘穿梭其间,盘里盛着百花糕、酪樱桃等糕点。
官员们依次按品秩落座,绯紫绿青,襕袍如画。
贺兰珩刚落座了片刻,便见宋聿怀随着几个青袍御史款步走了进来。监察御史虽只有八品,但因监察百官,宫宴这种场合也要在场。
宋聿怀步伐放得很慢,白玉禁步发出轻微的铮琮声,一向挺直的脊背略微有些弯,虚白的面色之下似乎在隐忍着疼痛,但一眼看去察觉不到他受了伤,仍是风度翩翩,明俊蕴藉。
贺兰珩的目光淡淡地掠过他,旋即定在了他腰间那只簇新的荷包上。
绸面上绣着几竿清隽的竹子和卷草纹,与他俊雅的气度堪堪相配,那熟悉的图案冷不防刺进了眼里。
与他昨晚在季晚凝房里看见的纹样一模一样,本以为是她为自己画的,却绣成了荷包挂在宋聿怀的身上,绣活似乎还比之前长进了不少,但仍能看出来不是绣娘所绣。
一缕暗色覆上贺兰珩黑沉的眸子,埋在心底的涩意再次破土而出,如藤曼一般攀上了他的心口,不断滋长,逐渐缠紧。
宋聿怀一抬眸,不偏不倚地与贺兰珩幽黑的视线对上,他眼尾微扬,清湛的眸光亮了亮,若有似无地朝他点了下首。
像是挑衅的一个对视,贺兰珩眸光骤然沉翳,浓郁的霾色顷刻弥漫,目光从宋聿怀身上刮过,移开,又恢复了往日的矜贵倨傲。
他起身走到宋熙旁边,嘴角挂着不深不浅的笑,道:“令郎是不是喜事将近了?下官当恭贺宋相公。”
宋熙刚刚去向天子献礼了,没注意宋聿怀,怔道:“此话怎讲?我前阵子刚跟周院长说了亲,却被这混小子在背地里搅和黄了。”
“那便是下官失礼了,只是我瞧他腰上的荷包以为是女郎所赠。”贺兰珩状似无心道。
宋熙眉心一跳,探头打量儿子,瘦削的脸越绷越紧,他腰上系的荷包是他头一回见,纹样倒是雅致不俗,不过那针脚显然不是出自府里的绣娘。
贺兰珩不动声色地坐回了原处,轻轻啜了口茶。
这时十数位梨园乐工们已在乐台上就位,怀抱着箜篌、琵琶、笙箫,调弄琴弦,须臾,《霓裳羽衣曲》的悠扬乐声响起。
穿着碧轻纱衣舞伎踏歌鱼贯而入,广袖舒卷,扭转腰肢,似弱柳临风。
宋熙却无心观赏,等到曲毕,他理了理袍袖,上前道:“陛下,臣斗胆有一个请求。”
天子还沉浸在乐舞带来的喜悦中,心情颇好,道:“宋公何事?但讲无妨。”
宋熙躬身道:“犬子聿怀年岁渐长,可室家还未定,臣身为父亲,常感忧心。今日躬逢圣宴,臣恳请陛下为犬子择一门第相当的女郎,以成其室家之礼,亦为天家添一桩喜庆。”
天子朗声笑道:“怪朕疏忽了,聿怀才貌双全,品性端方,朕早该给他打算婚事了。待朕细细思量,择定佳偶后再行下旨,定叫宋公早日圆了心愿!”
宋熙胸中块垒尽消,顿感一片舒畅,连连谢恩。
而坐在一边的宋聿怀眉目黯然,被迫起身上前谢恩,日前他刚被宋熙抽了十鞭,下跪时忍着背部的剧痛,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的阴翳。
礼毕回座的途中,他扫了眼旁边晏坐如松的贺兰珩,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宋聿怀藏在袍袖里的十指蜷了蜷。
天子笑意不减,将目光落在了贺兰珩身上,道:“好事成双,贺兰卿,朕打算今日先为你和长公主的婚事下旨赐婚。”
贺兰珩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稳从容,离席行至御前,敛裾行礼道:“微臣能得陛下青睐许以长公主婚配,实乃天恩浩荡,然微臣不愿尚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天子闻言敛了笑,面露不虞,双手扣在膝盖上,眉头紧锁。
这是他第二次拒绝赐婚了,今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令皇家颜面扫地,但毕竟是春日宴,君臣其乐融融,不好弄得太僵。
天子往右看看郑彦元,郑彦元冲他微微颔首,再往左看看宋熙,宋熙也投来肯定的目光,他又扭过头去,站在他身侧的宦官华聪同样点了点头。
天子眸色逐渐下沉,胸中憋闷,肚子里酝酿着怒火,若此时康诫在旁,定会给他出出主意,绝不会违逆自己。
“朕再考虑考虑吧。”他挥了挥手,冷声道。
但贺兰珩不会给他考虑的机会。
“陛下,近日来臣查办军械走私案,已然有了眉目,一日不除贼人,臣一日无心婚娶。届时查抄了此贼,抄没家产后,定能充盈国库——还有余。”
他语声铿然,如金石掷地,在最后三个字上别有深意地拖长了尾音。
意料之中地,天子眼睛倏地一亮,他很清楚“还有余”三个字的含义,意味着可以从收缴的赃款中抽出一部分来充盈他的私库。
如同炸毛的狮子被抚顺了鬃毛一般,天子紧扣着双膝的手松弛了下来,语气也缓和了:“贺兰卿为朝廷竭心尽力,忠勤可嘉。至于婚事么,倒也未必急在这一时。你素来知礼,既然心意已决,朕允了你便是,但……”
话锋微妙地悬在一半,天子敛起眼底的喜色,换作一副威严的面孔道:“贺兰卿得对得起朕的这份体恤才是,朕命大理寺十日内交差。”
贺兰珩嘴角浮起一点微末笑意,沉声道:“只要有陛下这句话,臣用不了十日。”
……
这边季晚凝同宋含芷一齐来到龙首池的马球场。
四周旌旗猎猎,场地洒了油脂,阳光照在上面平滑如镜,风吹过也扬不起一丝尘埃。三面矮墙围绕,内有几处亭台,供人观赛。
容嫣和长公主早已到了,在亭里吃吃喝喝,把碗啊碟啊里的东西干得一点不剩,见季晚凝和太子妃来了,招呼她道:“晚凝,快开赛了,来换衣服吧。”
宋含芷轻声道:“我也得去换衣服了,一会儿场上见。”
季晚凝点点头,容嫣把亭子周围的帘帐放下来,让她进来。
无人在意处,一双眼睛正悄悄注视着她们。
季晚凝把头上的步摇取了下来,换上一袭骑装,玉带红靴,出来时场边列开了两排羯鼓,鼓手已经就位。
二十多匹骏马昂首踏蹄,马尾整齐地扎结起来,女郎们骑在马上,蓄势待发,宫人们则站在场外观赛。
九公主穿着绯色窄绣罗襦,头戴簇花幞巾,脚蹬长靴,神色傲然,却没了冬猎时胜券在握的势头。
温山县主跟在她后面,而八公主因为有孕,坐在正中的亭子里陪着郑贵妃一起观赛。
三通鼓声敲过,乐班奏响了《打毬乐》。季晚凝、容嫣与长公主、宋含芷一队,手执球杖轻盈地打马进场。
季晚凝这段时间几乎每日都在练习打马球,但比赛还是头一回,不过有了之前射兔赛的经验,上场后熟悉了一下环境,倒也游刃有余。
长公主球术本就精湛,作为队长略一指挥,几个人配合得愈发娴熟。
场上骏马纵横飞驰,风回电激,击鞠声伴着乐曲的节奏此起彼伏。
季晚凝一边策马一边乘势手起杖落,运鞠自如,一连击中了几次九公主队的球门,最终顺利赢下了比赛。
容嫣满面春光无限,揶揄了九公主几句,九公主居然意外地没回嘴,只冷冷地白了她一眼。
一队人马风光地踏出球场,长公主跳下马,命乔桐去取她事先准备好的彩头。
乔桐应喏,回到亭里拿出来一个锦盒,双手捧到众人面前,放在长案上,把锦盒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枚色泽温润滴翠的青玉佩。
她神色倏地一变,看向长公主:“妾失职,拿错盒子了,妾这就去换。”
长公主眉头微蹙,分明只有一只盒子,哪来的拿错一说?
不待乔桐把盒盖盖上,九公主走上前,把那枚玉佩拿了出来,举在阳光下一瞧,上面刻着几个字。
“青气贯东阙,白虎衔符至。”
九公主读罢浑身一震,面露惊慌之色道:“这……这玉佩是在暗示东宫有祥瑞之气,太子私受天命,将取而代之?”
东阙代表东宫,而白虎符并非寻常兵符,而是古时尧舜传位时所凭之证,得符者即得天命。
宋含芷闻言脸色骤然间一片煞白,忙不迭上前查看,确实刻着这两行字。
长公主凤目一凛道:“本主准备的彩头是一只白玉莲瓣纹碗,并非这枚玉佩,乔桐,去查查是何人掉了包!”
“奴……奴婢知道是谁干的。”
九公主身边的一个宫女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在她身上。
“刚刚马球赛开始之前,奴婢看见她和太子妃在一起窃窃私语。”宫女手一抬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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