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蜿蜒向东南延伸,路面被往来车马碾得平整宽阔。自雁回关启程的这支队伍行进有序,既无大军过境的张扬声势,又保有精锐部队独有的肃杀气场。数百名北境精锐甲士分前后两队列阵而行,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发出细碎沉稳的脆响,战马踏地之声连绵不绝,在空旷的郊野里荡开余韵。
昨日途经荒林剿灭祟党残兵一战过后,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无人敢彻底懈怠。北境烽烟虽暂时平息,可一路南下,沿途州县随处可见战火留下的疮痍: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田地里荒草漫生,偶尔能看到流离的百姓结伴赶路,眉眼间满是惶然。这片被战火侵扰的大地,处处都在提醒众人,太平只是假象,真正的风波早已顺着官道,一路蔓延至千里之外的京城。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守清辞抬手示意队伍原地休整。传令兵旗号挥动,行进的人马即刻停驻,甲士们就地警戒,占据高地四周有利地形,目光警惕地扫视密林与岔路。连日赶路人马疲乏,趁此间隙,随行士卒纷纷下马饮水、整理甲胄,短暂的喧嚣过后,队伍依旧维持着严明军纪。
高地中央一方青石平坦宽阔,恰好作为临时议事之所。守清辞卸下肩头轻甲,连日征战与赶路积攒的疲惫悄然浮现,肩头旧伤隐隐作痛,她微微活动肩颈,神色依旧沉静淡然。不多时,卫惊城与苏夜阑二人相继走到青石旁,三人并肩而立,目光一同望向东南方——那是大夏京城所在的方向,天地尽头隐约能望见一线楼宇轮廓,繁华帝都近在眼前。
自雁回关分兵之后,守清辞、卫惊城、苏夜阑三人同领幼帝调令,职位品级对等,无上下级之分。一路同行,从最初的相互观望,到荒林一战并肩御敌,彼此的了解加深了不少。卫惊城性子外放爽朗,行事如风,是天生的沙场猛将;苏夜阑沉默寡言,周身气息融入阴影,麾下暗卫遍布沿途,一手情报探查之术冠绝北境;而守清辞兼具统筹大局的帅才与临阵决断的魄力,更是凭一己之力斩杀祟主、稳住上古封印,早已让两位同袍心生敬重。
“再往前走上半日路程,便能抵达京郊地界。”苏夜阑率先开口,他声音偏低,语速平缓,抬手将一叠卷册摊开在青石之上,册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绘有简易分布图,全是沿途暗卫探查得来的情报,“这几日麾下斥候分多路探察,不仅追踪逃窜的祟主余党,也暗中搜集了京城朝堂各方动向,诸位不妨一看。”
卫惊城大步上前,粗粝的指尖拂过纸页,扫过上面记录的派系划分,原本爽朗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他常年驻守北境,日日与蛮族、邪祟刀兵相向,骨子里最是坦荡磊落,素来厌恶朝堂之上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的风气,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外戚、老牌世家、寒门主战派,三方势力鼎足而立?”卫惊城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北境数万将士在边关流血牺牲,邪祟余党已经摸到京城门口,这群身居庙堂的权贵,不想着如何整军备战、清剿奸邪,反倒一门心思争权夺利,实在可笑又可气!”
他性情直来直去,心中不满从不遮掩:“想我在北境,打仗便一心打仗,守关便一心守关,将士之间只论战功、不论出身。可这京城朝堂,好好的家国大事被搅成一潭浑水。听说那些世家老臣还屡次上奏,想要削减北境粮饷、裁撤边关兵力?简直是鼠目寸光!”
卫惊城越说越是愤慨,双拳不自觉握紧,腰间长刀随之发出一阵轻鸣。在他看来,边关是大夏第一道屏障,屏障若毁,京城再繁华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可朝中部分权贵只顾把持手中权柄,全然不顾天下安危,这是他万万无法认同的。
守清辞静静立在一旁,听完卫惊城的话,神色并未出现太大起伏。早在雁回关之时,她便通过信使、过往官员以及时序碎片,大致了解过京城派系格局。幼帝年幼登基,根基未稳,太后一系外戚手握部分权柄,累世传承的老牌世家盘根错节,两大势力互相制衡又暗中倾轧;而以军中旧臣、寒门官员为主的主战派,人数不多,却心怀家国,始终以北境安危为重。三方拉扯,朝堂常年不得安宁。
“卫将军稍安勿躁。”守清辞出言安抚,声音平稳有力,“怒火解决不了问题,如今我们身在局中,首先要做的是看清局势,而非一味抵触。”
她俯身拿起一册情报,细细翻看上面记录的各方人员分布、势力范围与行事风格。苏夜阑继续补充,指尖点在分布图的不同位置,逐一解析各方弱点:“外戚一派依托太后,掌控部分京畿卫所与宫内权势,行事霸道,看重眼前利益,最大弱点是根基集中在皇城之内,对外界兵马掌控力薄弱;老牌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财力雄厚,擅长舆论造势,可派系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支系互相猜忌,矛盾重重;寒门主战派官员大多出身贫寒,无世家背景,一心抗敌,奈何话语权不足,常常被另外两派联手打压。”
苏夜阑常年游走暗处,看人看事通透至极,每一句分析都直击要害:“祟主残余□□早已暗中联络朝堂奸人,其中外戚旁支、部分落魄世家子弟与之往来密切,他们妄图借邪祟之力搅乱京城,趁机攫取更大权力。这也是为何北境残兵会分批南下,目标直指京畿。”
“内外勾结,祸国殃民!”卫惊城怒喝一声,眼中杀意翻涌,“依我看,不如领兵直接杀入朝堂,将这些奸佞之辈一一拿下!”
“万万不可。”守清辞当即摇头,出言制止,“卫将军勇武可嘉,但行事需顾全大局。”
她将手中情报放回青石,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官道,条理清晰地梳理出应对思路:“其一,我等奉陛下诏令入京,身份是北境战将,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武便是以下犯上,正中对手下怀,反而落人口实;其二,京城数十万百姓安居于此,一旦朝堂大乱,城内必然生灵涂炭,这绝非我们想要看到的局面;其三,幼帝虽年幼,却隐忍聪慧,暗中积蓄力量,我们需与陛下彼此呼应,而非擅自行事。”
“我的想法是,入京之后,不主动依附任何一派,也不刻意与任何一方为敌。”守清辞语气坚定,“我们的根基在北境,初心是守国门、清邪祟。朝堂派系之争,我们不参与、不站队,但凡涉及边关防务、百姓安危、剿灭□□之事,必据理力争;若是党同伐异、争权夺利的闹剧,便冷眼旁观,守好自身本分。”
她顿了顿,看向身旁二人:“邪祟余党与朝中奸人互为依仗,这是我们最大的隐患。苏将军麾下暗卫擅长探查,可继续深挖二者勾结的证据;卫将军统领精锐,负责随行防务,防范明枪暗箭。我们三人各司其职,以家国大局为先,以清剿邪邪、稳固朝堂为最终目标,诸位以为如何?”
卫惊城闻言,胸中的火气渐渐压了下去。他性子虽躁,却绝非有勇无谋,稍加思索便明白其中道理。硬碰硬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反而遂了敌人的心意。他挠了挠头,收起周身戾气,正色道:“守山门说得在理,是我一时冲动。我听安排,麾下将士严守军纪,护住队伍安危,谁敢暗中作祟,我第一个不饶他!”
苏夜阑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静:“此策最为稳妥。不结党、不树敌,立于中立之地,反而能看清全局。我会让暗卫持续追踪祟党踪迹,同时监控朝堂各方动静,但凡有异动,第一时间传讯。”
三人一番商议,彼此思路互补,最终达成统一共识。不主动卷入派系纷争,坚守本心,以北境将士的立场立足京城,将全部精力放在清剿邪祟、辅佐幼帝、稳固边防之上。
就在三人议定策略的刹那,守清辞的识海之中,几缕淡淡的时序涟漪悄然泛起。不同于昔日灵脉剧痛、神魂撕裂的狂暴状态,如今时序早已被她彻底掌控,涟漪只是单纯的画面回放与危机预警。
光影流转之间,金銮殿的景象清晰浮现。巍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蟒袍玉带的世家重臣、外戚权贵面色阴鸷,嘴角噙着冰冷的冷笑,目光死死锁定殿中位置,言语之间满是算计与构陷。他们议论的内容,无非是如何借机打压北境势力,如何削去她手中兵权,如何利用流言蜚语将其污名化。画面一闪而过,又出现宫墙阴影、僻静巷弄,黑影穿梭,邪祟之气隐隐涌动,暗袭、毒计、埋伏的画面接连闪过。
所有幻象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京城之内,杀机四伏,等待他们的从来不是论功行赏的盛宴,而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罗网。
时序涟漪缓缓散去,识海重归平静。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经过数次轮回试炼与灵脉蜕变,她早已能从容面对这些预警画面。预知危机不是用来恐惧,而是用来提前防备。
“时序又有预警了?”苏夜阑观察力敏锐,察觉到她神色微变,低声询问。一路同行,他隐约知晓守清辞身上有时序异象,虽不知具体根源,却明白这是她独有的预判能力。
守清辞没有隐瞒,淡淡开口:“方才窥见金銮殿之上,权臣算计丛生,城内亦有多处暗伏杀机。看来我们入京之后,明面上的口舌之争在所难免,暗处的刺杀、暗算也会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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