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子时,巫溺如约而至程门立雪,在潇泉收拾东西好后,朝她身边的闻尘扬了扬下巴,问她:“他也去?”
潇泉瞥向他右臂,发现接着一条假肢。
如此也好。在她接手前暂时用假肢代替,同样可以方便行动,实乃明智之举。潇泉稍微松了口气,接着道:“他不去谁去?酆都那么诡异的一个地方,我总得带个人陪伴来回吧?”
巫溺不要脸说道:“我可以陪你。”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周遭空气倏地冷了下来,巫溺看着死死盯着自己的闻尘,道:“怪了,怎么我一跟你师父说话你就冒火气?还砍我胳膊。要不是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这笔账我才不会轻易勾销。”
闻尘:“滚。”
潇泉真不知道两个大男人怎么也会动不动地吵起来,有点头疼。
不过,让人感到意外的是,闻尘来到这儿之后,好似脱离了原来的克制,会对讨厌的人开口骂滚了,不再掩藏厌恶,但也止步于此,不会出口成脏,表达愤怒至极的方式便是亲自动手。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潇泉出声打断道:“行了,你少说两句,赶紧带路,晚了就迟了。”
酆都的大门一般情况下,只在子时开启,一个时辰后关闭。若是摆渡人所守的码头太远,得快些赶路上夜船,近点倒还好。
巫溺嘴上说着不远,却是早已动起身,领着他们师徒二人出山,来到一座荒芜的山脚下,停在无字碑附近的码头边。
山为无名山,江为无名江,尽头分有生、死和无三条路。白日江水船舟正常流渡,夜里常有怪象出现。因环境较为恶劣,这片山地无人居住,即便是青天白日,看着也尤为瘆人诡异。
巫溺提起一盏纸笼灯,走上备好的小船,转身为后面二人照明,“上来吧,前面不远就是了。”
“行。”潇泉先让闻尘去,自己紧随在后。
小船坐位不多也不大,潇泉本想挨着闻尘一起坐,巫溺却道:“你不用跟你徒弟挤位子,坐这边就好。”
潇泉看他站在蓬外,问道:“你不坐?”
巫溺走到船头,“我不出来引路,万一拉你们游进死路怎么办,不活了?你们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他提着灯笼,灯火明明灭灭,从黄光闪为绿光的刹那,船渐渐往前自游起来,而那只原本什么图案什么都没有的灯笼,多了一张青面獠牙的笑脸。
船在江上游,仿若空中飘荡,不闻水声,只闻风声。
漆黑的船蓬没有一点儿声音,潇泉息声片刻,忍不住伸出手朝对面慢慢摸去。她动作幅度很小,摸到了冰冰凉凉的衣角,确认无名江没有分开他们,轻声问:“你屏灵息了吗?我给你拿的避灵珠带着没有?”
闻尘轻声答:“屏了,带着。”
潇泉舒了口气,乖乖坐回原位,往蓬外探头。巫溺仍然提灯而立,将其悬在船头之上,看着阴风不让它们吹灯灭火。若是灭了,表明今夜进去不吉不利,得另择他日。
因为灯笼是专门照幽路的,所以两边再近,船内也无法受光得亮,几乎摸黑。
潇泉坐得好好的,感觉越来越冷,背后的长发有濡湿之感,正要动动身散散冷气,闻尘忽然拉她过去,没有任何预示,潇泉直接摔在了他身上。堪堪对方接得稳,熟练又小心地把她扶了起来,之后拢紧抱住。
呼吸交错而过,两人身躯都有一瞬之间的僵硬。
……什么情况?
潇泉吓了一跳,全身莫名一热,随即强逼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闻尘不会如此越矩,很可能是事出有因,比如……她坐的位子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
潇泉攀着他肩膀,没有剧烈挣扎,转头看向自己刚才坐的位子,那儿果然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依附着篷面四处游离。刚刚便是它在糊弄潇泉,害得她被冷气缠身。
无名江下常有这种水怪出没,智力、视力和耳力都较愚钝,常在酆都边境出现,会骚扰夜间行往酆都的船只,运气不好,会沾染它们的阴湿冷气生一场大病,但可以及时避开。
他们一出现,意味着他们已经驶入酆都,就差跨过城门了。
刚刚潇泉被水怪悄悄触碰到了,沾染的阴冷之气不久便会遍及全身。闻尘揽她后背的胳膊感应到了,以为这股阴气会传给自己,没想到并没有,可以暂时判定这种东西没有传染性。
不再多想,闻尘褪下外袍紧紧裹好潇泉,保持抱姿不动。潇泉有点不自在,可一想到对面的水怪,觉得还是得先静观应对,坐着没有乱动。
水怪还未离开,反倒伸长透明流动的水状身体到空中试探刚才的人去哪儿了。眼看它就要慢慢接近潇泉,闻尘轻轻掌住潇泉的后脑往他的肩上靠,抱着她迅敏侧身往旁边避开,斗智斗勇了半天,终于躲过摸黑的瞎子水怪。
潇泉被宽大衣袍裹得紧实,完全抽不出手挣扎,难得像个孩子似的被护着,老脸有点挂不住,默默把头埋进了衣袍里。
好香……柔软冰凉的绸缎覆在脸上十分舒服,淡香中带着清冽微苦的药香,刚好在潇泉的接受范围之内。不知是不是嗅觉原因,她甚至感觉这味道有点特别。
这样的气味她不是没有闻过,但这么近距离地吸入肺腑还是头一次。
似觉察什么,潇泉又默默把头伸了出来,提醒道:“我不冷了。”
“好,我知道了。”闻尘嘴上应着,却不松手,还处于提防当中,想看水怪接下来是否还会出现。
船内安静无比,潇泉实在坐不住,双手悄悄从裹紧的衣袍里钻了出来,做贼心虚似的往旁边空位挪。
忽然,她感觉黑暗中那双眼睛慢慢转到了她身上。
潇泉身形微顿,没有与之对视,下定了决心往旁边挪。片晌,那双眼睛变成了一双手。闻尘抱起她,放到旁边的空位上,留了衣服没拿。
紧张怪异的氛围缓和些许。
不知从何时起,潇泉越发觉得闻尘对自己的好太过了,可以说超出了她对他十年的养育之恩。就拿闻尘放弃仙籍、执意陪她行至魔域来说,在仙史上是极其罕见的,而且毫无疑问会被昆仑钉死在耻辱柱上,很难翻身正名。
实话说,潇泉第一反应是想拒绝的,但第六感却觉得,这次要是再抛下他,也许会永远失去什么。
他真的就这么愿意……同她共沉沦?
潇泉裹着他的外袍,侧身半背对着,摸了摸后脑勺,开始发起呆来。
闻尘放她下来之后,同样陷入了沉默。
船内异常安静。
水路特殊,不能大声喧哗,感受到船只倾斜的巫溺被迫闷着话语,幽怨地回头看了船篷一眼,继续挑灯驶船。
行到水面散雾之时,朦胧中有一团绿光若隐若现,坐在船头的巫溺站起身来,将灯笼挑向那方,船一同游去。
那儿有一只比巫溺还要大的船,船头站有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身披草衣,脚踩草鞋,悠悠然坐在船头,面朝这边。
两船汇合,寂如深潭的船篷总算在此刻有了动静,潇泉起身解开衣服还给闻尘,随巫溺上了摆渡人的船,最后闻尘上船时,摆渡人定定多看了几眼,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去划船。
一路游去,前方古老庞巍的旧城慢慢由远及近、从小变大地呈入眼前,城门两边的红灯笼在暗色中宛若赤红双瞳,盯得人毛骨悚然。
摆渡人把夜船停在不远处的江岸,下了船后,分别拿出两张面具给巫溺。
巫溺把面具递给潇泉,“戴好面具别乱丢,不想被太多妖鬼骚扰就紧跟我,别到处乱跑。”
“我知道了。”潇泉戴好面具,把另一张传给闻尘。
这是一张露出狰狞獠牙的黑煞脸,和他此时的玄衣十分相配。闻尘不动声色地戴好,挨在潇泉后面站着。
摆渡人送到他们到了此处,回船摇桨往回去了,进入暗夜再不见踪影。
酆都城门地带死寂无声,巫溺走在前面带路,“刚才你们是碰到了水怪?慢慢躲开就好,不要惊扰它们,不然也是有点麻烦的。怎么,潇魔主没坐过无名江的夜船?”
潇泉:“没坐过,我是直接进去的。”
巫溺笑道:“也是,毕竟那时的你身份尊贵,用不着摆渡人接,都是那两位大人亲自相迎。”
潇泉想了想道:“这两位大人可还在?”
“早就阴德圆满了,听说新生活还不错。”巫溺悠哉悠哉扇着骨扇子,“一个做了书香世家子弟,一个做了仙门望族之女。”
说到这儿,潇泉想起之前在幻境里碰到的那两个夜叉,问道:“以前酆主是不是处置过两个吞吃活人的夜叉?现在烧他们的鼎怎么样了?还有剩余的养料吗?”
巫溺回头瞧了她一眼,“你说的是白灵和黑觞?他们早被烧成照魂灯的养料、永世不得超生了。你不是来过这里?不可能没听说过,怎的这样问?”
潇泉两手交叉搭着臂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我怕酆都缺少养料,燃不起照魂灯,到时候影响我生意。”
酆都开市经营时时要用到照魂灯,主城更是有一台母体魂灯屹立在百尺高的柱台之上,用金刚铁为护笼罩着,名为蕴灵台。
一到开市时辰,母灯必亮,方便妖鬼出行。待休息闭市时,它也随之熄灭休息。有时,母灯因闭市而憩熄,外出游行的妖鬼无灯照明,看不清路状,也无法显形,到时乱成一锅粥不说,还到处是“哎哟”“撞见了”“长不长眼”“你眼睛是不是长屁股上了”之类的怨念哀嚎,传到酆主那儿去,保不准又是一顿臭骂。
酆都没有寻常游魂,彼此能触碰形体,大家为了避免在夜里相撞、方便出行和与同类交流,会在家自制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照魂灯,以防有急事夜出,却值闭市、无母灯照明。
照魂灯没有固定形体,皆凭灯主喜好,一条吊坠,或是一枚玉戒。此灯以人间香火纸钱为主食,大多由灯主在上面的亲人烧完送来,且要有署名。倘若没有署名,送来的香火纸钱会被其他妖鬼抢掠夺光,原主会渐渐变成修为低、叮当响的小穷鬼,只能借母灯照明苟且偷生,或是在角落里乞讨。
蕴灵台的母灯不同于百家自制的照魂灯,养料可以是香火纸钱、妖气修为和魂魄等等,没有固定养分,妖鬼之气越重,燃时越久,可绵延十几年、几十年和上百年。
巫溺低笑道:“放心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之前酆都被昆仑打压,但不至于连照魂灯都点不起来,只要母灯不灭,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另外,酆都不干涉仙魔之战,独立于纷争之外,只掌管人死后的事情,哪怕昆仑再强,也无法动摇它是磨灭不了的存在的事实。你要是想长久待在这里,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酆都有历年查户的官府,名为“殷府”,哪名哪户记载日、哪方哪地多少房,都记得一清二楚。平白无故冒出一户人家,短时发现不了,长时间一定会被他们严格查到,后果自负且严重,管你何方神圣。开店也是一样,需要出示城民身份及开店资格。
潇泉:“你有法子了?”
巫溺的眼神忽地认真一瞬,“如果你信我的话。”
都到了这个地步,潇泉没有再退缩之理。她默然顷刻,道:“我不打算长居酆都,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只想拿走属于我的东西,顺便做完困扰我前生到死的事情。”
她到底所为何事,无人得知,只能猜到大概是很重要的事,不然不会这么执着。
巫溺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引着潇泉、闻尘走至酆都城门口。
守城侍卫常看巫溺进进出出,不想知道他是谁也知道是谁了,没有过多追问潇泉和闻尘的来历,意思一下流程,便干瞪着眼放他们进去了。
几人步行而入,一阵乌沉沉的阴风扑面迎来,眼前灰暗之城挂满了点点黄灯,放眼望去,有种诡异的温馨明亮。
一块石碑立在街道左侧,刻有“酆都”二字,石碑旁边则有一座小庙,庙旁有三只人形小木偶,两只墨点状的圆眼、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巴。一只趴着呼呼大睡,鼾声连天;一只站在显眼的地方敲锣打鼓,叽叽歪歪说着听不懂的话;最后一只坐在石阶上翻书,封面倒着呈现《捉妖记》三个歪歪扭扭的墨水大字。
瞧见有人进来,敲锣打鼓的小人木偶不敲锣也不打鼓了,直直望着巫溺等人走上了街。似乎格外好奇,它丢开锣鼓,跟在他们后面看来看去,不是扒拉潇泉裙摆就是目不转睛望着闻尘。
一位妇人形象的妖鬼从对面走来,水桶粗腰扭得甚是妖娆,迈着又长又肉的腿前行,一个不注意踩中了小人木偶。
小人木偶疼得吱哇乱叫乱跑,妇人被吓了一跳,破口大骂道:“呔!又是你这个小杂种,不晓得天天敲那破铜烂铁作甚,敲得人都睡不着觉!老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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