菰城的七月,热得像个蒸笼。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顶,将青石板路晒得滚烫,踩上去能觉出鞋底的温热。街边的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偶尔有挑担的小贩经过,汗水浸湿了褡裢,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这样酷热的午后,本该是蝉鸣聒噪、街巷冷清的时候。可这几日,菰城的大街小巷、茶肆酒楼,却反常地热闹起来。人们三五成群,聚在阴凉处,交头接耳,神情诡秘。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张记生药铺那个许小娘子,是个妖女。
谣言不知从何处起,却像长了脚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菰城。
“听说了吗?落溪村来的那个许娇杏,根本不是人!”
“怎么说?”
“她生下来就是个聋哑儿,七岁那年爹娘忽然暴毙,死得蹊跷!村里人都说是她吸了爹娘的阳气!”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有个远房表亲就在落溪村,说那丫头从小邪性得很,眼睛看人直勾勾的,村里孩子都不敢靠近她。后来实在没法子,才送到水月庵寄养——你们想想,若不是不祥之人,亲爹娘舍得送去当姑子?”
“可她现在不是好好的?还能说会道,还会看病……”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一个聋哑了七年的丫头,怎么就突然能说会听了?还能治病?落溪村的老人都说,怕是山里的什么东西上了身,借她的身子修炼呢!”
“修炼?”
“对啊,你们想,她看病是不是特别灵?就连沈家小娘子那种多年的痼疾,吃了她的药就好转了——寻常大夫能有这本事?定是用了什么妖法,吸了病人的阳气来补自己!”
“天爷……难怪我前阵子去张记抓药,总觉得那丫头眼神不对劲,阴森森的……”
“可不是!我听说啊,她在落溪村的时候,靠近她家的人家都倒霉。张耆老家那个在县衙当官的子侄亲口说的,许大郎夫妇死得不明不白,村里请了道士来看,说是有妖物作祟!”
“那怎么不报官?”
“报什么官?妖魔鬼怪的事,官爷管得了?要我说,趁早离她远点,别被她吸了阳气还不自知!”
流言越传越邪乎,添油加醋,细节丰富。有人说亲眼见过许娇杏半夜在院子里拜月,有人说闻过她身上有股子腥气,还有人说她炮制的药材里掺了不知名的东西,吃了暂时管用,实则损人根本。
起初只是市井闲谈,可渐渐地,传到了体面人家耳朵里。
这日午后,沈府后院的洗衣房里,几个粗使婆子一边捶打着衣裳,一边嘀嘀咕咕。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常来给五娘子看病的许娘子……”
“早听说了!说是妖女呢!从小聋哑,七岁上爹娘就死了,定是她克死的!”
“真的假的?我看着那丫头挺本分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想想,一个乡下丫头,哪来那么好的医术?连太医院的太医都夸她——她师父是谁?跟谁学的?这里头肯定有古怪!”
“可五姑娘吃了她的药,身子确实见好了啊。”
“这就是最吓人的地方!”一个婆子神神秘秘地凑近,“你想想,妖女最会什么?迷惑人心啊!她用妖法治好了五姑娘的病,指不定在五姑娘身上下了什么咒,往后……”
“别胡说!”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呵斥,“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当心被主子听见,撕了你们的嘴!”
几个婆子噤了声,可眼神交流间,疑虑更深了。
这些话,终究还是传到了主子们耳朵里。
寿安堂里,沈老夫人正靠在临窗的榻上歇午觉。窗外芭蕉叶子被晒得油亮,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她年纪大了,本就浅眠,被这蝉声一搅,更睡不着,索性坐起身。
贴身伺候的赵嬷嬷忙上前:“老夫人可是要喝茶?”
沈老夫人摆摆手,揉了揉额角:“外头在吵什么?我听着像是有人在说话。”
赵嬷嬷脸色微变,支吾道:“没、没什么,是几个不懂事的丫头在嚼舌根,老奴这就去训她们。”
“嚼什么舌根?”沈老夫人抬眼,目光锐利,“说来我听听。”
赵嬷嬷知道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关于常来给五姑娘看病的那个许娘子。外头不知怎么传起来,说她是……是妖女。”
沈老夫人眉头一皱:“妖女?胡说八道!”
“老奴也觉得是胡说。”赵嬷嬷忙道,“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许娘子生下来是聋哑,七岁上爹娘就死了,如今突然能说会道还会看病,定是……定是山精野怪附了身。”
“荒唐!”沈老夫人斥道,“这种无稽之谈也信?”
“老奴自然不信。”赵嬷嬷低声道,“可架不住传的人多。连府里下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说许娘子看病太灵,不像寻常大夫……”
沈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去把老二媳妇叫来。”
“是。”
不多时,李夫人便匆匆来了寿安堂。她今日穿着件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疲惫——外头的谣言,她自然也听到了。
“母亲。”她上前行礼。
沈老夫人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外头关于许娘子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李夫人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听说了些。都是些无知小民胡言乱语,儿媳已吩咐下去,不许府里人议论。”
“胡言乱语?”沈老夫人看着她,眼神深沉,“无风不起浪。那许娘子的身世,你可清楚?”
李夫人迟疑道:“儿媳听阿叔提过几句,说是父母早亡,在庵堂里长大。至于医术,是家传的,她父亲生前便是郎中。”
“家传?”沈老夫人缓缓道,“一个七岁就失了怙恃的孩子,能学到多少家传?况且,我听说她七岁前还是个聋哑儿——聋哑儿如何学医?”
李夫人语塞。这些疑点,她何尝没有想过?只是许娇娇治好了女儿的病,她便下意识忽略了。
“母亲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沈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只是提醒你,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交来往最要谨慎。那许娘子若真是个有本事的,自然好。可若她真有什么不妥……咱们沈家百年清誉,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受损。”
李夫人心头一震,忙道:“儿媳明白。只是……宁儿的病,确实因她的药好转了。若就此断了来往,怕对宁儿的身子不利。”
沈老夫人沉吟片刻:“治病归治病,结交归结交。往后她来府上,只在前院花厅看诊,看完便送走,莫要过多来往。赏银照给,礼数周全便是,但不必再如从前那般亲近。”
“是。”李夫人垂首应下。
“还有,”沈老夫人又道,“你私下派人去落溪村打听打听,那许娘子的身世究竟如何。若真是清清白白,咱们也不能冤枉好人。可若真有蹊跷……”
她没有说完,但李夫人听懂了。
从寿安堂出来,李夫人心里沉甸甸的。她其实挺喜欢许娇娇那丫头,沉稳聪慧,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医术确实高明。可婆婆的话不无道理——沈家这样的门第,容不得半点污名。
她回到自己院里,周嬷嬷已候着了。
“夫人,”周嬷嬷低声道,“外头的谣言……越传越厉害了。方才老奴去街上采买,听见不少人都在说,连张记药铺的生意都受了影响。”
李夫人蹙眉:“张记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这几日去看病抓药的人少了许多。”周嬷嬷叹道,“有些老主顾虽然还去,可都指名要廖大夫或万大夫看诊,不敢找许娘子了。还有人说……说要联名去官府告状,请道士来驱邪。”
“胡闹!”李夫人气得脸色发白,“这些人怎如此愚昧!”
“夫人息怒。”周嬷嬷劝道,“百姓无知,最信这些神鬼之说。那许娘子的身世也确实……太蹊跷了些。”
李夫人沉默良久,终于道:“你明日亲自去一趟落溪村,打听清楚许娘子的身世。记住,悄悄地去,莫要声张。”
“是。”
而此刻,张记药铺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
铺子半日没开张了。
陈伙计坐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铺面,愁眉苦脸。往日这时辰,该是病人最多的时候,可今日连个探头的人都没有。偶尔有路人经过,也是快步走开,眼神躲闪,仿佛铺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后院,张东家背着手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廖大夫和万大夫坐在一旁,神色凝重。
“这谣言……定是有人故意散播。”廖大夫沉声道,“字字句句都冲着许大夫来,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万大夫叹气:“最毒的是这谣言的内容——妖魔鬼怪之事,最是说不清道不明。许大夫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辩驳不了。”
张东家停下脚步,看向一直沉默的许娇娇:“娇杏,你怎么想?”
许娇娇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手里握着一卷医书,却久久没有翻页。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平静。
“张伯,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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