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九思居。
七月流火,京城的暑气浓得化不开。午后书房,窗扉紧闭,仍挡不住外头蒸腾的热浪。几竿翠竹僵立在窗外,叶子被烈日烤得卷了边,泛着蔫蔫的油光。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一声叠着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裴宴遣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纸张是寻常的竹纸,字迹工整清晰,可上面记载的内容,却让他修长的眉峰渐渐蹙紧。
许娇杏。
这个名字在唇尖无声滚过,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密报极为详尽,从落溪村到水月庵,从柳枝巷到张记药铺,几乎描摹出她短短十数年人生的全部轨迹。可越是详尽,裴宴心头的疑云便堆积得越厚。
六岁丧父,七岁丧母。而七岁之前,她竟是个聋哑儿。
他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留良久。一个被乡邻视为“不祥”的孤女,一个在稚龄便失去听与说之能的孩子,如何在短短数年之间,不仅开口言语,更习得了一身精湛医术?
这不合常理。
他继续往下读。落溪村的村民说,许大郎生前医术确实高明,常为四邻义诊,在这一带颇有善名。许娇杏幼时虽聋哑,却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父亲身侧,看他诊脉、开方、炮制药材。
“耳濡目染”四字,或许能解释兴趣的萌芽,却绝不足以支撑本事的精进。更何况,一个聋哑孩童,谈何“耳濡”?
裴宴的食指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透着无形的压迫。
读到水月庵那段,字里行间的寒意更重。水仙姑的刻薄凌虐,后山茅屋中的生死挣扎……若非李婆子和那个叫静尘的尼姑回护,恐怕她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冰冷的记述背后,是一个女子在泥泞里踉跄前行的痕迹。
直到看到那句“不知从何时起,她不聋不哑了”,裴宴叩击的手指蓦然顿住。
何时?如何?
是一场大病后的奇迹?是某个不为人知的际遇?还是……另有隐情?
他眼前浮现元宵夜初遇时,她揪住他衣襟的莽撞模样;想起医药会上,她面对质疑时沉静从容的应对;想起纯阳宫石径旁,她评说梅树时那份通透的见解;更想起柳枝巷那夜,月光下她那双清亮而坦然的眼。
那双眼里,没有历经苦难后应有的阴郁,没有身份卑微者常带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澄澈,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极为坚韧的生气。
太矛盾了。
一个有着这般身世与经历的女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最早因她那‘炭盆之喻’,张记东家得了启发,才治好鲁大老娘的症候。”裴宴低声自语,目光落回纸上,“多少大夫束手无策,她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娘子,何以能有这般见识,且能一语中的?”
还有。那个他本不愿记起的元宵夜。混乱的人潮中,他被表兄强拉出来看灯,其实心中并不情愿。他不喜人多,厌烦驳杂的气味……他们被人群冲散,他被迫背起一个陌生女子。只记得一具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一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一股清苦药香混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幽香扑鼻而来,竟奇异地冲散了周遭令人不适的浊气。他急于摆脱背后的异样触感,可那双手却攥得更紧,令他莫名恼火。待脱出险境,她从背上滑下,他看见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口中慌乱道着歉,身子却悄悄往人堆里缩。他鬼使神差地拽住了她,她却抬起头,理直气壮,据理力争。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伶牙俐齿得叫人……
后来,沈表妹旧疾发作,也是她出手相救。那时他只当是巧合,未曾深究。如今想来,岂是侥幸?一次或可说是偶然,两次、三次呢?张记坐诊,沈府青眼,仁心堂的契书,医药会上的嘉许……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印证着她的医术绝非寻常。
可这身医术,究竟从何而来?许大郎再厉害,又能教给一个七岁的聋哑女儿多少?水月庵那等地方,又岂是研学医术的所在?
裴宴闭了闭眼。烛火在眼睑上投下晃动的暖晕,脑海中却清晰映出那个雨过天青色的身影——她立在纯阳宫湿润的石径上,仰面望着古梅,侧脸在雨后微光中莹然生辉。
“生机内蕴。”
清尘道长那日的话语,忽然在耳畔响起。
他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
正沉思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公子,长风说有事禀报。”
“让他进来。”
长风推门入内,垂手而立。他抬眼悄悄瞥了主子一眼,见裴宴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这才斟酌着开口:“还有一事,关乎水月庵那水仙姑,与归平县的王兆贵王大官人。”
裴宴抬眼:“说。”
“盯着归平县的人回报,发觉水月庵的水仙姑身份可疑。”长风顿了顿,见主子示意他说下去,便继续道,“水月庵原先的庵主法号了尘,是位三十许的妇人。约莫五六年前,了尘师父一夜之间暴毙而亡,对外说是心疾突发。可属下打听来的消息,了尘师父身体一向康健,并无宿疾,且她本身通晓医术,时常为当地村民义诊,在那一带名声颇佳。了尘死后,水月庵便由水仙姑掌管。庵中一众比丘尼对她甚是惧怕,听闻但凡有反对水仙姑的,不过几日便会不见踪迹……这事透着蹊跷。”
说到这里,长风稍缓了口气,声音凝重了几分:“许小娘子设计让村民撞破水仙姑与王兆贵的奸情,王兆贵趁乱逃走,水仙姑则被官府羁押。因着这事,水仙姑一直怀恨在心,千方百计想要报复许小娘子。许小娘子也真是机警,见势不对,竟偷偷搬离了水月庵后山,让水仙姑扑了个空。如今许小娘子在菰城安身,水仙姑一时够不着,但此人心胸狭隘,眼下与王兆贵往来更密,一直在打听许小娘子在菰城的一切动静。”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染上一丝凝重:“许小娘子近来……似乎遇上了不少麻烦。张记生药铺有人闹事讹诈,仁心堂那边也有人想栽赃陷害,都被她一一化解了。”
说到此处,话音里竟透出几分不自觉的赞许:“那许小娘子瞧着年纪轻轻,处事却极沉稳机警。上次仁心堂那事,她不但识破了局,还反将一军,让背后主使的庆和堂赵掌柜吃了暗亏。便是属下听了,也觉得许小娘子是个……”
话到此处,长风忽然住了口。
因为他看见,坐在书案后的公子,缓缓抬起了眼。
那眼神并不凌厉,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可长风却觉得脊背一凉,余下的话全噎在了喉间。
书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余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昏黄的光晕在裴宴脸上跳跃,将他半边面容映在明处,半边隐于暗影之中,神情莫测。
长风垂下头,心中懊悔。他打小就跟着郎主,深知郎主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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