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多，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叶雯和江海一左一右搀着顾婆婆，三人走进了街道办事处的大门。
还没进屋，一阵高过一阵的吵嚷声先一步落进了耳朵里。
“王主任，您别再跟我们打官腔了。我们响应国家号召，奉献了青春，现在回来连块落脚地儿都没有，大老爷们儿天天在街上转悠，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就是！隔壁院的小张都分到副食品店了，怎么我们哥俩先回来的还得等？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吃饭！”
狭小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正叉着腰，跟王主任理论着。周围还站着几个年轻的姑娘，在一旁默默看着，应该也是为了就业问题来的。
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头，屋里热得透不过气，脸上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他放下手里正在扇风的旧草帽，用力拍了拍桌子，旁边厚厚一叠名单都被震得散开。“都嚷嚷什么呢？名单在这儿摆着，全街道几百号待业的，要一个个安排！全部回去等通知，按顺序来！”
“还要等？等到什么时候？不能有个准信儿啊吗！”“就是啊，我大嫂二嫂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感觉我在家里就是个吃白饭的！”
王主任不知道是被吵得还是热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了眼桌上那台掉了漆的破风扇，那铁叶子刚才还“嘎吱嘎吱”地苟延残喘，这会儿却像是彻底断了气，颤了两下便不动弹了，留了一股焦煳味。
他火气更旺，抬手在风扇底座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成心添乱是吧！”
““王主任……”顾婆婆刚开口唤了一声。
王主任抬头看了眼，语气急促又不耐烦：“顾大娘，您也是老街坊了，怎么也跟着添乱？您家里有什么待业青年？就算有，也先去后边排队登记，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
“王主任，我们不是来要名额的。”
叶雯的声音响起，音色清脆，像是燥热的环境里突然吹过一阵清风。王主任这才抬头正眼打量，只见顾老太太旁边站着的个白净的姑娘，姑娘身后的还站着个小伙子。小伙子虽然穿着朴素，虽然一言不发，但那种冷峻的气场和挺拔的身姿，在这一屋子焦虑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要名额？”王主任愣了半秒，有些狐疑地收回手，“那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那两个闹事的知青也停了手，狐疑地打量着老太太旁边的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人。
叶雯没理会周围探究的目光，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扶在顾婆婆的肩膀上：“主任，顾婆婆是来帮您解决名额的。”
“解决名额？”王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自嘲地摇了摇头，“小姑娘，现在街上有那么多名额，你拿什么解决？”
“您有时间的话，我们跟您细说。”叶雯说完看了看四周，那意思是这里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王主任本来想打发他们三个回去，但叶雯那副笃定的模样倒是让他犹豫了。
“顾大娘，您这侄女说话倒是挺有意思的。”王主任站起身，顺手把那叠让人头大的名单锁进抽屉，冲屋里几个知青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去外头凉快会儿，我跟顾大娘谈谈落实房产后的安置问题，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正事！”
“进来说。”王主任看到几个知青不甘不愿地走出去后，掀开办公桌后头那道蓝布帘子，示意三人进到里间的小休息室。
里头更闷，只有一张木板床和几张放着旧报纸的方凳。
“说吧。”王主任给顾婆婆拉了个凳子，自己也顺势坐下，“不占指标，解决就业？姑娘，你这牛皮吹得可不小，你打算怎么安置名额？”
“主任，江海是顾婆婆的远房侄子。”叶雯不卑不亢，指了指江海说：“他的手艺是在乡下跟老师傅钻研了十来年的，不管是红灯牌还是牡丹牌，只要是带响儿的通电的，到他手里就没有救不活的。”
“我们帮着顾婆婆把这摊子支起来，一是尽孝，二也是响应国家科学技术为人民服务的号召。”叶雯把话头引向核心，“咱们这街道家电维修站，挂的是街道的集体牌子。顾婆婆出房子，江海出技术，我们再从街道这儿，挑一个踏实肯干的待业青年过来当学徒，虽然解决的名额不多，但是能有一个是一个。”
王主任没说话，他在权衡。
“主任，这知青要是招进来了，工资我们发，不用街道出一分钱。而且…咱们这儿既然是集体企业，那我们会每个月缴给街道三十块，当公共积累金。”
“三十块？”王主任被这个条件惊到了，他倒不是想自己贪了这笔钱。而是他们这个街道知青就业率本来就不高，其他福利更是没有，有了这笔钱，他每个月可以给那些揭不开锅的人家多发点菜，以后甚至能把这个办公室给翻新一下，免得一下雨就漏水。
“这……这合规吗？”王主任心里的防线已经矮了大半。
“婆婆是老经租户，房子是国家刚还的。再招一个待业青年，那是实实在在解决社会不安定因素。”叶雯逻辑缜密，“主任，这事儿利民便民。牌子是公家的，里子是咱们自己的，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顾婆婆在一旁适时地开了口，老太太拉住王主任的手：“王主任，您是知道我这房子怎么没的，又是怎么回来的。我就想守着这点祖产，给街坊邻里做点好事。”
其实今天早晨，听了叶雯的建议后，顾婆婆是吓白了脸的。老太太不安地看向叶雯：“丫头，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那红帽子是好戴的？万一，万一再来一次……”
叶雯只是握住老太太那双满是厚茧的手，温柔地解释道：“婆婆，这院子发还了，可盯着的人也多了。不弄这个牌子，等于给这个院子请了了个护院。就算我跟江海不在这里了，以后谁再想动这房子，得先问问街道办答应不答应。”
王主任掐灭了烟头，看着顾婆婆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又看看叶雯那双锐利的眼睛。
“那个…名额的事儿。”王主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们能尽快定下来？”
“只要主任点头，今天就能定下来。不过我们要找个姑娘，因为都是一些细碎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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