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北城的风里已经带着些许寒意。
京大校门口,陈东如约出现,将一张盖着三厂后勤科红章的纸递了过来。“批条在这了。”
叶雯借着昏黄的路灯仔细看了一遍落款和公章,确认无误,利落地折好夹到了手中的书里后,对陈东致谢:“多谢陈同学,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厂里提货。”
没等陈东再说什么客套话,一直站在叶雯身后的江海往前迈了半步,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两人中间,隔断了陈东送过来的视线。
第二天清晨,三厂后门的废料仓库门口。叶雯和江海推着借来的板车刚到,就看见陈东双手插兜,已经站在仓库虚掩的大铁门前等着了。
“叶同学,里面光线暗,废料堆得又杂。”陈东直起身,一副热心又熟稔地态度,“我跟后勤打过招呼了,专门在这等你们,进去帮你们过过眼。”
跟叶雯几次打交道下来,他存了几分结交的心思,想着今天正好能在她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人脉。
废旧的三极管和锗管堆得像座小山。陈东刚按下手电筒开关,准备上去指点两句,哪知道江海根本不需要任何指导。
他蹲在废料堆前,拨弄零件的速度快得惊人。粗糙的手指捻过那些沾着油污的细小元件,烧穿的、引脚断根的,被他毫不犹豫地扫到一边,只留下了表面轻微氧化、封装带点微瑕那些。
江海就从这座废料山里,挑出来一大批利用率最高的好货,不到一个钟头就选够了一个月的量。
陈东举着手电筒,这是他和江海第一次正面接触。心底忍不住暗暗吃惊,这种挑选速度和眼力,厂里的八级钳工也就这水平了吧,
叶雯办理好手续后,江海已经把所有的管子打包好放进了麻袋。只见他单臂一抡,将沉甸甸的零件稳稳扛上肩头。粗糙的麻袋布蹭过他旧外套的肩膀,他连气都没喘匀,就十分周到地侧头关照叶雯:“你在这儿等会儿,等我装好车再出来。”
陈东挑了挑眉,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笔金额不大的买卖,成了叶雯在这个时代撬动的第一块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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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这北城的风,呼啸着往前,不为任何人做停留。
巷子口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北城连着下了三场大雪,把红墙绿瓦盖得严严实实。等街上的人们换上单衣时,已经是七九年的初夏了。
这大半年里,借着三厂批出来的那批零件,加上江海那双不出错的巧手,修理和翻新的生意在顾家小院悄无声息地转了起来。
换做别人,看着这倒腾一下转手就能赚十几块钱的暴利买卖,怕是早就红了眼,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扑在流水线上。
可叶雯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咱们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所以我们要比任何人都要珍惜学习的机会。”在小院第一次发奖金的时候,叶雯给所有人定下了死规矩,“江组长一直是年级第一,大家都要以学习为主。学习不过关的,我们小组也不要。捡了芝麻丢西瓜的事,一定不能发生。”
她把产量卡得很死。赵保国他们几个,在叶雯的耳提面命之下,成绩也保持的不错。
虽然规模被叶雯刻意压制着,但江海的手艺实在太硬核。别人修不好的机子他能修,废件他能改成活件。此刻的叶雯,已经攒下了一笔在这个年代堪称巨款的原始资本。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到了五月中旬,北城杨树絮还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区房管所的办事大厅里,人声鼎沸。算盘珠子拨弄的噼啪声,和公章砸在桌面上的砰砰声此起彼伏。自从国家私房政策的文件下来后,这大厅里天天挤满了眼巴巴盼着拿回祖产的人。有人在前台拍着大腿痛哭,也有人因为材料不全跟办事员争得面红耳赤。
叶雯用单薄的身子在人群里撑开小半个空挡,小心翼翼地护着顾婆婆,好不容易挤到了最里头的木头柜台前。
“顾玉兰,对吧?”柜台后的办事员核对完一沓繁琐的证明信,从身后高高摞起的铁皮柜里,抽出一本积了灰的厚底册。
他翻了两页,把一盒掉漆的铁皮印泥推到台面上,“材料没问题了。在这儿,还有这儿,摁个手印。房子算是正式发还了。”
顾婆婆那双干瘪得像枯树枝一样的手,悬在印泥上方,抖得厉害。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按准位置。
叶雯温和地握住老太太的手腕,带着她的拇指沾上鲜红的印泥,稳稳地在那份泛黄的底册上,用力压下了一个红指印。
办事员将一张边缘发脆的旧房契,从窗口递了出来。这张纸轻飘飘的,却承载了顾家十来年的血泪和屈辱。这套在北城寸土寸金的独门独院,被强行收走了这么多年后,终于在法律意义上,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它的主人手里。
两人搀扶着走出房管所。
门外,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有些刺眼。顾婆婆刚迈下两级水泥台阶,脚步突然顿住了。她靠在门边一根剥落了红漆的柱子上,双手紧紧把那张房产证捂在胸口。
老太太凹陷眼窝里,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砸在了她的手上。
“雯丫头,”顾婆婆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这把老骨头哪怕今天就交代在这儿,到了地底下,对我们家老头子,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经历亲人离去,失去音信。手里的这张纸,是顾婆婆撑到现在的唯一念想。
叶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老太太眼角的浊泪。她只是用力反握住老太太那双冰凉的手,语气坚定而温和:“婆婆,爷爷在天有灵,看到您把家守住了,高兴还来不及。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有盼头。咱们不仅要守着这院子,还得看着它红火起来。”
顾婆婆反手死死抓住了叶雯的手。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不是叶雯这段时间跑前跑后帮着打听政策、整理材料,就凭她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婆,这张纸指不定得多久才能到她手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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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六月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晚。暑假眼看就要到了,顾家小院这阵子也跟着热络了起来。
赵保国和李爱军趁着周末没课,正满头大汗地往院子里搬几个纸箱。箱子里装的都是四处收来的破旧收音机外壳和零件。裤兜里揣着刚分下来的二十块钱,两人虽然热得直拿大背心擦汗,眼角眉梢却全都是压不住的喜气。
院子里是热火朝天的忙碌光景,可是巷子里,风言风语也跟着传开了。
巷子口的老韩家,韩大妈是这条巷子里出了名的“包打听”。
傍晚饭点儿,韩大妈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大喇喇地蹲在巷子的公共自来水池子旁边。她吸溜着碗里的炸酱面,双眼却一错不错地死盯着顾家那两扇红漆木门。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
赵保国推着二八大杠走了出来,后座上用废旧的内胎皮子,紧紧绑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
韩大妈三两口把面咽下去,把碗往水池沿上一搁,手里蒲扇一摇,正好挡在了赵保国的车轱辘前头。
“哟,小赵啊,这大热天的,又来帮顾家老太太收拾屋子呢?”韩大妈扯着尖嗓子,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往那箱子缝里瞅,“这箱子里装的啥金贵物件啊?怎么经常看你们一趟一趟地里外倒腾呢?”
赵保国到底是没什么经验的大学生,哪见过胡同大妈这阵仗。被韩大妈这一堵,他后背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没啥,韩大妈……”赵保国扯了个干巴巴的笑,手心直冒汗,“就是些旧书本和碎报纸,叶雯说嫌占地方,让我们帮着拖去废品站卖了。”
“卖废品啊?”韩大妈拖长了音调,上下打量了一下赵保国,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卖个废纸,还劳驾你们几个人天天跑?我看那箱子沉得压着车轱辘都没气儿了,这得多沉的学问呐。”
赵保国头皮发麻,胡乱点了个头,就怕露馅儿,脚下一蹬踏板,像有人在后头撵一样,匆匆忙忙地骑着车窜出了巷子。
看着赵保国落荒而逃的背影,韩大妈撇了撇嘴,转身冲着旁边几个正在摘扁四季豆的大妈凑了过去。
“瞧见没?”韩大妈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泛着酸味,“什么卖旧书!那顾家的绝户院子,自从来了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远房侄子,一天天地进进出出,准没干什么好事!”
旁边的大妈停了手里的活儿,也跟着搭腔:“不会吧?顾家老姐姐那个侄子看起来挺本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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