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著:今宜睡
六月的府城突然就热起来了,热得像个蒸笼。
浮梁老店早已稳定,倒是府城的“续物山房”,因为莫少谦忙于入皇都参加秋闱“会试”,分身无暇,店铺照顾不周,好几次的瓷器都出了纰漏。
趁着这次来府城,莫惊春直接接手,大刀阔斧地先将掌柜和有心思的小厮、侍从换了人,之后就是对客人该补偿补偿,该赔礼赔礼。
赔礼中自然有莫家经典的天青釉茶器,不过这天青釉不是“官”字号天青釉,而是粉青色可以开片的釉水。
除此外,莫惊春还在尝试调制出冬青、粉青、天蓝、豆青以及月白的釉水,这些颜色都是上辈子那个时空的最著名的窑口出品的最出名的釉水颜色,完全可以代表瓷器的制作顶峰。
因为这些釉水,莫惊春在府城的工坊里待了整整三日,出来时整个人灰扑扑的,袖口沾满了各色矿粉,发丝间都渗着釉料的气息。
“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捞你了。”
赵无眠站在廊下,神色严肃,手里捏着一封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的边角,“有人找你。”
莫惊春接过信,一眼便认出信封上那笔妩媚到有些张扬的字——倾城美人。那字迹像它的主人一样,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骄矜,收笔时却又勾出几分刻意的风情。
信的内容很简单:三日后,府城有一场瓷器和古玩的“私会”,问她有没有兴趣开开眼。
“私会”是黑市的雅称。莫惊春听倾城美人说过,每个地方都有黑市,作为一府的府城,规模自然更大。
“大”不仅指的是地方和人,还有就是东西——府城黑市不像浮梁黑石,大部分都是制瓷所需的货物,而是什么都有。大到天竺的长鼻子大象,小到剧毒的瓦剌蜘蛛,甚至据说是女皇的绣鞋,都能找到。
“要去吗?”赵无眠问。
莫惊春想了想,说:“去。我正好想看看市面上流通的器物都是什么路数,对研究工艺有用。”
赵无眠没有阻拦。他从不拦她做任何事,只是说:“我陪你去。”
“黑市不让带外人。”
“我是外人?”
赵无眠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莫惊春抿了抿唇,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
这张脸确实太招摇了,府城里认识赵镇抚使人比认识知府的人还多——去年窑务司一案在菜市口斩首的那些罪人,可都是他亲自下令的。
“那你遮遮脸。”她妥协道。
赵无眠没再说话,算是同意了。
三日后的夜里,月黑风高。
黑市入口在府城的城隍庙,白日里香火鼎盛,入夜后却冷清得有些瘆人。庙前的香炉里还残留着白日的余烬,偶尔被风一吹,几点火星子忽明忽暗地亮一下,映得那尊铁铸的香炉兽面纹路狰狞。
倾城美人在庙门口等着,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长袍,腰间系着金丝编织的腰带,看似很低调,实际识货的一眼就能看出其中不凡。乌发高高束起,同样用金丝带绑着,这样的装束衬得那张脸愈发雌雄莫辨。
倾城美人本就生得极美,如今头发不似平日披着,眉目之间立刻就有了一股凌厉的英气,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刀鞘越是朴素,刀锋便越是惊人。
他身后跟着带着面具、沉默寡言的吕正雅。
此时看到莫惊春和赵无眠,他也不过是礼貌地点了点头,面具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大……公子?这是也要跟着?”倾城美人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他的声音低沉清冽,与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倒有几分不相称。
莫惊春面不改色:“他怕我被人拐了。”
倾城美人上下打量莫惊春一番,目光从她越发精致的面容到朴素至极的麻质长裙,再落到她披着的黑色兜帽披风,轻笑一声道:“倒也有这个可能。”
此话一出,莫惊春反而不好意思了,耳根微微泛红。
“勿要浪费时间,走吧。”
赵无眠上前半步,隔开倾城美人和莫惊春,那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换了个站姿。
倾城美人看在眼里,唇角微弯,但还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开开眼去。”
城隍庙正殿的后面有一间不起眼的偏殿,殿中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面目模糊在缭绕的香火烟气里,只有一双眼睛不知用什么宝石嵌的,在暗处幽幽地反着光。
倾城美人带着众人来到偏殿,白日里禁闭殿门的偏殿居然此时殿门大开,两扇门板敞着,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走近殿内,神像前面居然有一个胖和尚在打坐。说是打坐,不如说是在打呼噜——他歪在一只破蒲团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袈裟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油腻腻的里衣。
“我们布施。”
倾城美人拿出一块足足有十两的银锭子,搁在和尚面前的地上,银锭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和尚微微睁眼,上下打量莫惊春四人好半天,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倾城美人脸上停了一瞬,又慢吞地移开,才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去去去,穷人莫来!”
倾城美人:“……”
莫惊春:“……”
穷人?!十两银子的布施,被嫌弃成穷人?
倾城美人被气笑了。
“秃驴,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祖宗我到底是谁。”
倾城美人站直身子,冷觑着说。与此同时,他手里惊现一个火折子,“呼”的一声,火光骤然亮起,照亮他妖艳的眉眼。
火苗在夜风里跳了跳,在他瞳孔深处映出两点跳动的光,那张脸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下显出几分凌厉的冷意,仿佛画中仙人突然活了过来,却不是来普度众生的,而是来索命的。
火光下,那和尚原本懒散的目光在他面上凝了一瞬,随即眼皮一跳,像是认出了什么,脸色顿时变了——从先前的漫不经心,到惊疑不定,再到惨白如纸,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阿弥陀佛!”
和尚猛地坐直身子,蒲团都被他带得歪了半边,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一扫而空,竟有些慌张地合十躬身,额头差点磕到地上,“小僧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浮梁行主驾到,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倾城美人冷哼一声,那一声从鼻腔里逸出来,不轻不重,却让和尚的身子又矮了三分。
和尚额头沁出细汗,汗珠子顺着鬓角滚下来,滴在油腻的袈裟上。他连声赔罪,再不敢说其他话,只躬着身子朝佛像后比了个“请”的手势,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行主里面请,里面请——方才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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