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琚目光冰冷地对着这些刀剑。
头脑就在这剑戟中间,也唐突地冷却。
他在做什么?
刺客潜伏在河里,要在流动的活水里藏匿身形,必得长时间浸泡。
兵刃上的淬毒多是草乌、断肠草汁液熬制,遇水即融。如若事先用油纸包裹兵器,拖拉误事。而那些漆制的油性毒药,在水面上早就泛起花来,太容易被人识破。
水下刺杀,讲求一击必杀的狠绝,根本没法用,也无需用见血封喉的剧毒。
谢琚抬起手,指尖揩过唇角。
一抹乌黑的血迹,那是刚才吸出来的,带着少女体温的血。
关心则乱,昏了头了。
麒麟般的策士,居然被一滩血吓得连最基本的事务都不记得。
可笑,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盛尧。她眉头紧皱,显然是很疼,但并没有中毒那种面色青黑的迹象。
没事。她没事。
只要没事,那其余的一切,便都好说。
周围全是皇太女的内卫,一个个手里握着刀,眼神警惕,就像他是什么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谢侯。”常柏道,“为了殿下的安危,还请您把人交给我们。”
青年平静地抱着她。
当然会怀疑。皇太女自己跑出去,回来的路上就遇刺。而恰恰这个时候,平时躲在屋里不见人的平原侯,却“碰巧”出现在这里,比负责护卫的内卫还要快。
怎么解释?说自己正好在附近喝酒?说自己心血来潮出来散步?
还是说——我担心她,所以我一直跟在她身后?
太可笑了。谢琚一仰头。
这眼神熟悉。在相府,在军营,在朝堂,即使是佯疯避祸的六年里,从来都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没有毒。”青年冷漠地应道,
“水下行刺,兵刃难以淬毒。常公多虑了。”
谢琚稍微松了手劲。
老人纹丝不动,一揖道:“平原侯博闻强记。”
卢览左右环视,内卫们依旧严阵以待,“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夜之事蹊跷,殿下安危系于一身,还请君侯体谅。”
谢琚无可无不可,也不再坚持。解释起来实在是太像某种哀鸣。
他向前走了半步,周围内卫一阵耸动。青年视若无睹,将怀里的少女轻轻递了出去。
郑小丸早已忍不住,冲上来一把接过盛尧。
怀抱一空。谢琚转身径直穿过刀丛。走得很快,步履比来时还要轻盈些。腕间的铃铛叮铃作响:另一个兵荒马乱的深夜,有什么所谓呢?
在相府是这样,在父亲面前是这样,在兄弟眼里也是这样。
如今即使出了中都,换了一拨人,也还是这样。
猜忌,防备,利用。
谢家四郎从来都是个外人。他早该习惯了的。
……
这一夜,平原侯府——其实也就是他此前选的个离治所近的院子,灯火未熄。
谢琚坐在窗下,旁边放着一壶冷酒。
窗外更鼓敲了四遍。
幸来回几次传过消息,说殿下已经醒了,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确实没有中毒,只是失血过多,受了惊吓,加上连日劳累,这才晕了过去。
远远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紧绷一夜的背脊终于松弛。
没死就好。
也是,那丫头命硬得很。太庙里没死,马背上没死,乱军中没死,怎么会死在一条阴沟里?
这小兔子的所谓天命,本来也就只是他随口胡诌的一句胡话。
但此时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冥冥之中,她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东西。
从古至今,举凡在乱世中当上皇帝的天命之子,大多不是当世最武勇的,也不是当世最有智计的,甚至未必是最得人心,最孚众望的。
但是无一例外,都有些盛大的强运。这运道不讲任何道理,足以裹挟万民,撬动四海,翻覆天下。
让人最终能够崛起于泥泞,带起许多鸡犬也会升天,闹出些令人震惊的逢凶化吉。
……
他沉吟片刻,再次审视那荒唐的“皇后”谶纬。或许……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琚微笑,对着清冷的月亮一颌首,“又给你的‘天命’添了两笔。不用谢。”
青年斟上一盏酒。
想不想去看看?
不想。反正人已经救回来了,多看一眼也不会好得更快。
去做什么?去看她醒来后,或许也会对他生出点怀疑?
不去。
谢琚站起身,吹灭灯。
躺在榻上,闭上眼。
一刻钟后。寅时的梆子敲过,天光泛起青白。
“我只是来拿回我的剑。”
他对自己说,顺便冷着脸吓退了两个试图阻拦的小内卫,“我的短剑还在她那里,那是我的东西。”
值夜的卢览刚打了个盹,一睁眼,就看见门口立着个颀长的人影。
“平……平原侯?”
谢琚换了身雪白的常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清冷绝尘。眼下稍微有一片淡淡的乌青。
屋子里药味很浓。盛尧靠在床头,左臂被包成了块巨大的白色,脸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正龇牙咧嘴地指挥郑小丸给她背后塞枕头。
他进来,少女眼睛亮了一下。破晓的阳光映衬,又像是记起些事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谢琚想说点什么,可一看到她滑稽的胳膊,话就突然堵在喉咙里。
四目相对。
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算无遗策的谢四公子,此刻有些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那个……”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盛尧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扯动了伤口,立时脸又变得皱皱巴巴。
“笑什么?”
因为对面有些过于可爱,谢琚显出更加冷漠的神态。
“我来拿剑。”
青年走过去,盛尧看着他这飘摇出尘的样子,觉得比在酒肆里喝酒什么的可适合他多了,唔,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落难神仙。
“你的剑。”
她把短剑往外推,“没丢,收得好好的。”
谢琚提起剑就要走,一转身。
却被她拽住。
“常公,阿览,”
“你们是不是……”盛尧牵着他的衣袖,眨眨眼,“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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