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昌城的春来得迟,比中都晚了半个月,水也比中都更加湿热。
城中的野艾与茅草尚带霜色,雨一打,便结起白色水雾。蒙蒙郁郁地,从箬陵山的褶皱里渗出来,漫过繁昌王府长出春苔的石阶。
魏敞站在这府中著名的“升仙廊”尽头,厌恶地一掸袖口。
长明灯光焰闪烁,四周墙壁上画着一幅幅奇特的羽人飞升图。
“别驾大人,”方士穿着鹤氅,手中捧着一只盛满朱砂的玉盘:“大王正在‘腾龙台’,请大人稍候,此时正是‘六甲’归位的关键时刻,断不可惊扰。”
魏敞冷冷一扫这个不知从哪座荒山上跑下来的野狐禅。心里觉着荒谬。手按佩剑,剑穗也被炉火气蒸腾出点点水珠。
“让开。”
“大人,若惊扰了仙气……”
“平原津丢了。”魏敞厉声道,“阳邑城破,田通被皇太女割下脑袋。中都的兵锋已经指到岱州。这时候还守那破炉子,等谢家兵马一到,你们统统飞升去吧。”
他不再理会方士,径直推开雕有凶恶神兽的丹房大门。
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炼丹房内,九座青铜鼎按九宫八卦排列,炉火熊熊,燃的全都是喷发硫磺味的石脂,寻不着半块平常木炭。空气中水银蒸发,金属吸入肺腑,熏得人喉口干裂。
繁昌王盛衍,大成皇室辈分最高的宗亲,此刻正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绣满星辰的宽大红袍,赤足绕着主鼎疾走。
他年过五旬,体型高瘦,颌下三缕长须。却因长期服食五石散和丹药,面皮呈现出奇怪的红润。
“别驾来了。”盛衍没有回头,丹房空旷,头上藻井高耸回环,使每句话都漾开吟唱般的韵律,“你从中都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千真万确。”魏敞垂首,“谢家诸子不和,皇太女在平原津大动干戈,阵斩了田通。如今平原、阳邑易手,谢家已经扼住了岱州。”
盛衍脚步未停:“斩了?好啊。”
“大王,”魏敞上前一步,“如今谢家内斗,谢承东进。西川兵强马壮,王爷法统在身。此时若是起兵勤王,直取中都……”
“起兵?”盛衍问,“勤王?勤谁?”
魏敞一怔。
“为何孤不称帝?”他道,“魏卿,你是个聪明人。你告诉我,汉之淮南王刘安,是死在谁的手里?”
魏敞一怔:“是……汉武帝。”
“错。”盛衍停下脚步,手指一摇,捋起神仙般的长须,“他是死在他的《淮南子》里,他以为自己能成仙,却又放不下凡间的贪念。”
“高昂拥兵二十万,为何不动?孤若是动了,谢家的大军就会压向西川,到时候,他高昂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南下中都。”
盛衍一转身,宽大的道袍下空荡飘渺。他在丹炉前踱步:“孤要等。”
“等谢巡咽气。那时候,只需十万甲士出西川,便能‘顺天应人’,登天而为真龙天子。”
他仔细地看着炉火:“这便是本真,‘无为而无不为’。如同炼丹,火候不到,开炉就是废渣。”
魏敞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失望鄙夷。
天下人都以为,繁昌王之所以拥兵自重却不称帝,是因为忌惮谢巡的兵锋,或者是受困于西川险阻。
西川众士却无人不知,这位王公恐怕是真的“不想”当皇帝。
盛衍怕死,更怕老,他是大行皇帝的长辈,烈祖征西川的遗脉,血缘远得很,年纪倒反而是他更大得多。
眼睁睁看两个皇帝先登大宝,他永远只能低一头,叫一声“陛下”。一低,便低了一辈子。
本是焦躁野心的,可后来他受了点化,便想通了,中都皇帝不过是受命于天的“天子”,是天道的奴仆。
终日劳形于案牍,受制于权臣,早早便死掉,也不过是一抔黄土。他要做的,是超越皇帝的存在——他是要当神仙的。
只要成了仙,长生久视,这人间的皇位,谁坐不是坐?他若高兴,便点化一个;若不高兴,便降下雷霆灭了。
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得上视苍生为刍狗的快感?远比坐在龙椅上当个孤家寡人要强烈得多。
魏敞苦笑,这就是他的主君。
满口的黄老之术,其实不过是用道袍裹住的怯懦。他怕谢巡,怕得要死。所谓的等待时机,不过是指望着天上的幻梦。
“但是大王,”魏敞沉声道,“皇太女如今气候已成。她不是以前那个傀儡了。她手里有兵,有名声,还在收拢人心。再等下去,只怕……”
“怕什么?‘皇太女’的位子,还能教人坐稳了?”
盛衍嗤笑,“女人当皇帝?牝鸡司晨,乱之始也。礼法不容,宗室不容。是她哥哥死了,若是……”
就在这时,殿后的垂帘响动。
一群身着青衣的方士进来,手中捧着各色药材与法器。领头的是个叫赤松的老道,
“大王!大喜!”赤松老道跪地高呼,“今日开炉,竟现‘龙虎交泰’之象!乃是上天预示大王将得真龙辅佐啊!”
盛衍点点头,接续几个十几岁的少年道童,端着盛满药渣的漆盘,鱼贯而入。他们是负责清理炉灰的“童子”,常年被烟火熏燎,一个个灰头土脸。
“手脚轻点!若是惊了丹鼎,孤把你们扔进炉子里炼了!”
道童们吓得哆嗦,最后面的脚下一绊,漆盘哐当一声。
“该死!”
盛衍大怒,抓起手边的金简就砸了过去。
那道童被砸中了额角,鲜血直流,却不敢哭,慌忙跪下磕头求饶。因为害怕,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繁昌王。
炉火纷乱,盛衍正要叫人拖出去打死,目光在那少年道童的脸上扫过,骤然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魏敞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大王?”
盛衍没有理他。颤着手,一步步走到那个小道童面前。捏住小道童的下巴,迫得他抬起沾满黑灰血迹的脸。
“水……拿水来!”
他大吼道。
魏敞不明所以,侍从赶紧从旁边取来一盆清水。
盛衍抓起一块布,也不管那少年疼不疼,粗暴地在他脸上擦拭。
黑灰褪去,血迹淡开。
露出一张眉眼清秀的脸庞。
盛衍大喜:“魏敞!你看!你来看看!”
魏敞顺着盛衍的目光看去,仅仅一眼,便心里凉透。
像极了大行皇帝,当然也可能像极了那个死在十年前、连名字都被代替的真正太子:盛尧的亲哥哥。
或许应该说,如果那个倒霉鬼没死,长大了,大概就是这副模样。
盛衍掐住少年的下巴,左右端详。
“你叫什么?”
“草民……草民……”少年吓得快哭了。
“不。”
盛衍笑了,”不管你叫什么,“
笑容在火中显得狰狞狂热,仿佛他炼了半辈子的丹,终于在这一刻炸出了金石。
“你叫盛尧。”
繁昌王道:“你是大成先帝的嫡长子,我的亲皇侄,是被奸相谢巡所害、不得不假死逃生的……皇太子殿下。”
魏敞无话可说,俯身叩首。
盛衍一把推开这个,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弥天大谎的少年。
“谢巡要一个妹妹。”
“孤,就还给他一个‘哥哥’。”
“如何?”盛衍大笑起来,“魏卿?”
笑声在丹房环绕不出,震得悬压帷幔的铜铃一阵乱响。
叮铃。
声音穿透繁昌的宫阙,越过千山万水,好似在冥冥之中,与另一处的铃声产生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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