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街道像暑热一样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出大明门,巍峨的宫城已然被抛在了身后,眼前的街道骤然窄下去,这是因为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拥挤的行人把街道给填得满满当当。这么多游人、这么多走街串巷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这么多匆匆的牛车、骡车和马车,这么多闲来无事迈着闲步溜达的阔老爷少爷们,爱耀武扬威的骑一匹马,爱文雅的拿一把扇;要摆阔的,顶好就还是坐轿。达官贵人的轿子,前后必然随着两或者四人的仪仗,将他们的主人和尘世的烟火气隔离开来。至于多到随从八人甚或十人以上的,那是不多见的,必定是顶大顶大的官了。
囊中羞涩者,就让妻子和老娘骑在驴上,自己下步牵着它走。驴是种倔强的畜生,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在街口止步不肯走了,那牵驴的抽了它两鞭子,又使出吃奶的劲儿使劲地拽它。在驴上侧着身子坐的那人的媳妇,就低下头来,抚摸着驴子的头颅,和它说话。
那男人气哄哄地说:
“你跟个畜生还扯上了?”
但是他对那倔驴实在毫无办法,只好站在那,叉着腰,看他媳妇和驴子说话。这时候,从身后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这男人连忙扭头去看,怕冲撞了哪位贵人的行驾,这些在正阳门内也敢纵马疾驰的人常常是不好惹的。可是哪怕他看到皇帝本人骑在马上走过来,恐怕也不会如此惊讶——虽然他根本认不得皇帝天颜长成个什么样子。
从他身后沿路行来的这一骑,马蹄得得,步伐悠然,马上坐着的一名宫妆少女,十三四岁年纪,团团的可爱的粉颊,叮当的钗环,肤白若雪,云鬟似雾,简直让人怀疑怎会有人把她捧出来在这大太阳底下,万一化了呢?万一风一下将她如雨的发丝、扰扰的云丝织成也似的纱裙吹散了呢?
这少女望着热闹的街景,眼中似乎有着无限的向往和惆怅。后来她对坐在她身后,一手挽着马缰、一手捏着两串糖人的另一位少女说道:
“表姊,”喊了这么一声,这文静的少女不知为何先抿嘴微笑了一阵,“表姊,你瞧那儿,他们把风筝放得有多高!”
表姊比她略大个两三岁,却是一张瘦削的鹅蛋脸,眉宇间透着英气,脊背也挺得很直,握缰的姿态虽然随意,但行家一眼就看得出她显然娴于弓马。和她的妹妹不同,这少女的身上绝少妆饰,长发挽得也随意,简直像刚睡醒还没整妆似的。她的裙子比妹妹要长得多,遮住了脚尖,风来时,姊妹二人的藕荷与鹅黄的裙摆纷拂交织,实在美不胜收。
这样的一对女子出现在街头,让人怎能不看直了眼呢?
京城物物繁华,事事靡丽,有勤恳谋生的人,却也多的是浪荡子、好事者、闲来无事只求刺激的人,于是姊妹二人的这一骑的周围,渐渐地多了些搅扰,有的是在步下走着,有的骑马,不仅追看两人的美貌,更是想要看看她们上什么地方去。见她二人举动之间似乎是随意游乐,便有一人从后面打马赶了上来,与两人并辔而行,并且搭话说:
“姐姐……二位姐姐……”
那年幼的少女马上因成年男人的招呼而羞红了脸,把头扭过去藏在她表姊的胸前。她的表姊倒像是走惯了江湖的,在马上冲此人拱手,又放慢了马步,道:
“奴不善走马,阻了相公的道路了,真是罪过,相公请罢。”
她的骑术竟真有那么高超,在拥挤的街道上也灵活地操纵马匹,靠向街边,让出道儿来给这陌生人先行。此人哪肯就这么算了,便道:
“姐姐过谦了,是小生该给姐姐让道才是。请问姐姐是哪里人士?听口音不似京城人,却仿佛是小生故乡音色。”
那女子闻言一笑,令对方看得眼都直了,她徐徐地道:
“来到天子脚下,自然就是天子臣僚。”
这人连她说了些什么大概都没听清,一叠声地只顾道:
“那是,那是。姐姐说的是。”
少女又问:
“相公上哪儿去?”
“我……”
“奴眼看着相公要往大明门的方向去。大明门内,谁不知道是内宫所在,相公原来是一位少年英才,天子朝臣么?”
实则她们和大明门乃是两个方向,她这完全是睁眼说瞎话,可对方涨红了脸,也愣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也……也算不得什么……些许功名,小生还未放在眼里。然而姐姐说的不错,小生正是要往宫里去,只因我那上司翟銮翟大人,不知为的什么,急急忙忙召唤小生……”
“翟大人乃是当朝一品,首辅大学士,相公不要去迟了,叫翟阁老生气吧。”
“不打紧,不打紧……”
这少女微笑道:
“迟到总归不好,奴便送您一送。”
说着忽然扬起鞭子,一下抽在对方的坐骑屁股上,那马匹吃痛人立而起,差点把主人抛在马下,此人急忙两手搂住马脖子,才免此祸。此时头顶鞭声炸响,少女又连着抽了三鞭子,竟叫马打了个转,糊里糊涂地就掉头面对大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四周静了一会儿,忽然四起了叫好之声。那年幼的姑娘知道无礼之人已经被打发走了,方才从她表姊怀里坐正,面颊仍是红扑扑的,说:
“表姊,外面的人好生无礼。”
表姊捏捏她的脸颊,
“妹妹累了,表姊带你找个清净地方,吃好吃的,歇一歇。”
话是这么说,这一对美丽的少女,走到哪里都是极其惹眼的,不管她们想去什么清净地方,跟着后面那堆尾巴,也不清净了。年长的少女于是在街头盘桓片刻,一忽儿好像提起马鞭,要乱打一通,把这些人都赶走,一忽儿又自己摇摇头:
“不可坏了表妹的兴致。”
这样想着,她遂策马径直出了正阳门,登上了正西坊一座京城中最华丽的茶楼。明人好风雅,而风雅不过茶中三味,于是茶坊往往最为真风雅或附庸风雅者所趋,酒楼反而因其常常三教九流都从中过,歌女揽客,银钱纷响,流俗之地,当然就落了下乘,为清贵所不喜。
本朝开国之初,洪武二十七年间,太祖皇帝朱元璋因见海内太平无事,以为毕生功业已成,要与民同乐,便命工部在应天府江东门外造了十座酒楼,后来扩充到十六座,统称“十六楼”,日后则为烟花之地的代名词。官员们虽然按律严禁宴乐狎妓,但十六楼做做过往客商的生意,就已然赚得盆满钵满,侑酒歌妓,以资国库。
至成祖皇帝时,在顺天另设都城,是于荒地上复现了一座应天府,皇城之内固然是有一模一样的全套朝廷班子,城外连烟花之地的陈设也毫无差池地照搬了,俱是高基重檐、宽敞华丽。两人登上的这座茶坊,还用洪武年间之旧名,叫清江楼。凭栏而望,此地并无清江,只是照搬南京旧都之名而已。
十六楼都由户部统辖,事实上是交给商人自行其是,只按律收数。这清江楼主人倒着实乃一怪人,开茶楼酒肆的常常遇见一些难缠的客人,他这做主人的竟然比绝大多数客人更加难缠,动不动他就要把不守规矩的客人给扔出门去,按理说,有这么大的架子,他这茶楼开不了三天,但不知道是不是反而迎合了清贵们的心理,生意反而十数年地非常兴旺。
姊妹二人的马匹来到这儿,就已经将身后的闲杂人等给甩掉了一大半,可十六楼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街对面的南市更是官营的娼寮,在这儿有新的闲人,无一不是出来巴不得找点乐子的,是以两人的耳根总不得清净,直到上了清江楼,大多数人才被拦在门外。
楼上倒还清净。姊妹二人由小厮招待在一张靠窗的桌前,一会儿三条粗使的汉子又吭哧吭哧为她们搬来一座千里江山玉石六围大屏风,方才遮掩了四面八方的视线。
那小厮连连赔笑道:
“李探花,你老人家大驾光临,也不说一声,鄙店准备不周,怠慢了小姐……”
李探花用手撑着脑袋,淡淡笑道:
“怎么,我上你们这儿来,还要先递拜帖?”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只是这些人实在讨厌,赶也赶不走。主人因特意叫搬来这扇屏风。这可是我们主人的心爱之物……”
“得了,走在街上就不怕别人看。插屏本在精巧,弄这么大一扇,你们老板的这品味也够怪的。”李探花漫不经心地道,“去把点心捡几样好的来,我表妹爱吃甜的。”
小厮领命去了,不一会儿便先上来一碟小点,每只不盈寸许,皮是半透明的,近乎水晶,透出里面柔柔的红色来,一例四只,摆在菱角形的翠绿盘子里。诗音提起筷子戳了戳,道:
“不知道有什么稀奇……配这碟子倒好看。”
李探花笑了:
“好小姐,那么你是要看它,还是要吃它?”
诗音尝着点心,笑意仿佛融化了一般,又眨了眨眼睛。
“咦……酸的。”
他就很散漫地趴在桌子上,看诗音吃东西。诗音在宫中教养,一举一动极有规矩,却嫌太规矩了,失了少女的活泼,而近乎老成了,一年到头,她也难得这样做一回天真女儿。
实际上,诗音上一次出宫,确实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李探花还未进士登科,却随他大哥李荣平定大同兵乱归来,嘉靖皇帝听说有这样一位少年的侠士,年仅十五,方鏖战之时,手持一把乌鞘宝剑,骑马步战皆能,十四天凡大小六次接战,他竟手刃了有数十人,以为如说唐中李元霸事,特意将他宣了上殿。
一见之下,发现原来是这样一个挺拔、美丽的少年人,更加喜欢,对他说:
“好,好。李孝元,今次有此大功,朕封你做个兵部左侍郎,和你哥哥李荣左右相伴,摆着也好看。如何啊?”
他仰头望着皇帝,觉得皇帝坐得高高的,远远的,而笑着说:
“我不要功名;功名我自己会考。现在我想……嗯……见一见我的表妹。”
嘉靖大乐,道:
“你的表妹,找朕来要吗?”
原来,这李孝元的表妹林诗音即是宫中女官,当时在曹端妃宫中侍奉。算算她进宫也有一年了,因进宫时曹端妃刚刚诞下宁安公主,便多给她宫里拨去了几个人,林诗音也在其中。她的年纪虽然幼小,但为人聪慧稳重,细致温柔,小公主到如今竟似离不开她,曹端妃宫中事务也多赖她打理。
李孝元的父亲是前任的户部尚书,林诗音的姨父,嘉靖十八年因病致仕。致仕之日,照例要赏下金珠翠玉,臣僚叩头谢恩,然后回家安度晚年,这都是常例。可是李尚书却私下恳求,希望皇帝能恩准他那寄住在家中的侄女进宫侍奉。
李尚书说,夫人刘氏谢世多年,夫妻恩爱甚笃,他便不欲续弦;长子又眼高于顶,到了四十岁上还不肯娶妻,据说总要找一位十全十美的小姐。起初媒人还很热心地上门,许多门当户对的人家也纷纷觉得自己家的小姐正是十全十美,不料十次八次地都被他一口回绝,后来提亲的人就稀了。
总而言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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