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苏差不多就是男人最怕的那种女人,生活多有依赖她,不自觉地想问她怎么想,想要听她的吩咐,乐意为她效劳。与此同时,她无论跟在哪个男人身边,生活仿佛都没有什么变化。她是个循规蹈矩的妇人,她的生活也就是经过男人恩准之后女人能拥有的那些东西:针头线脑,柴米油盐。在她那片屋檐底下,她一定竭尽全力让诸事如常。无论她是嫁给一个强盗,还是嫁给大英雄,或者不被人戳穿是强盗的英雄。仿佛全世界最重要的不是男人而是她的针线篓子。嫁人,不过是为了在这个万事都要经过男人的允许的世界上,找到一块安放针线篓子的地方。
现在她就在做针线,在补一件衣裳。
补之前,先洗好了。因为上面染着血。在强盗窝子里,当然是常常见血的。结果她就像洗小孩子的尿渍一样平静地洗了。黑山虎特别爱看她做家务。这个人也真奇怪。有时候让人觉得他不是个强盗头子而是个好奇的小孩子,而且还是小孩子里很安静的那一种。
不过他当然是的——是强盗头而不是小孩儿。是东平十虎的老大而不是个安静的小孩,其他九条老虎,见了他只好做病猫,抢到了什么东西,只能先捧过来给他过目,绝不敢私吞私藏。比如今天,老四和老五、老九一起,截到了一辆车,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少爷,仗着自己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自夸可以独个儿带着几个家丁运银子过山门,结果当然是被兄弟们杀得落花流水,少爷自己也只好跪下来哆哆嗦嗦地求饶,说好汉们饶命今后再也不敢逞能耐了。可是他当然不可能有这个机会了。大家哈哈大笑,把小白脸捆起来送给老大发落。一个少爷,两个家丁,并排垂着脑袋,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下。在明灭的火光中,黑山虎把他们挨个瞧了一遍,其实他的眼神并不那么可怕,有点若有所思的意味在里头。少爷是个念书的少爷,家丁是帮他背着书箱剑匣的家丁。这么样的三个人踏上那连绵的群山,被盗匪们看在眼里,就犹如掉进嘴里的肥肉一般。
车里放着几捆聊作遮掩的生药材,几鞘银子,一匣珠花,都是新奇的首饰,少爷说是要带回家送给他的未婚妻的。
黑山虎听了,就走进里屋中,把苏苏叫出来。苏苏瞧了他一眼,叹口气,收好手里的活计,跟他一起走出去。她当然知道黑山虎要她出去干山门——看杀人。
他喜欢让她在旁边看杀人,不管是处置自家犯了错的弟兄,有时候那只是很小的一点错;还是杀死从下面抢来的人质。好像是刻意在跟她斗狠似的。
苏苏尽可能地面无表情。她的目光扫过金凤白、西门烈和公孙雨。
而且觉得西门烈长高了好多,公孙雨也不再是那个破锣嗓子了,她就笑了一下。
黑山虎笑道:
“本事不小,能让我家这个阎王来了也发愁的婆娘笑一笑。”众兄弟就纷纷交换眼神,觉得他们这位新嫂子简直笑比不笑还吓人十倍。他们盼着黑山虎哪天玩厌了这个女人,再给他们好歹换一个。结果他竟然变得这么有耐心,这个已经快半年了,还没有一点迹象。大家私底下说,丑陋的女人说不定吹了灯就一样了,等老大把她玩厌了以后,一定要求他把她送给他们,让弟兄们也见识见识。然后就是一阵冲破屋顶的笑浪。
黑山虎说:
“你笑什么?是喜欢这种小白脸吗?”
苏苏平静地回答:
“我要那个。”
她指的是放在地下的那一匣珠花。黑山虎便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声重复道:
“哦——你要那个。”
他的语气中,带有特别的讥讽:
“好吧,那你就挑一件吧,我想这位少爷是不会这么吝啬的,是不?你的老婆是女人,我的老婆呢,好巧也是女人,她也想要的嘛。”
金凤白咬住嘴唇不说话。
苏苏就慢慢地走到匣子面前,慢慢地挑拣。
等她拣完了,黑山虎就会把三人全都杀死。然后呢?他可能还会派人把血衣和这匣珠花送去给受害人家属,而那些家属到死也不会知道亲人是折在了什么地方。——其实他是个挺有幽默感的人。
其实这些珠花真的是凤白替她挑的。他想看她戴。他只从易明湖里那里听说了苏苏毁容的事,但是没有亲眼见过。于是在他的心里,苏苏永远还是那么鲜艳、美丽,而且他总觉得世上简直没有什么毛病是他们一帖堂的膏药治不好的。结果,到现在他是真正吃了一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西门烈忍不住愤怒地盯着地面。
他实在觉得有人这么对苏苏的脸大惊小怪,实在太过分了,但他也不敢看向凤白;总之,要是有命活着,他一定要把凤白揍一顿。
没想到凤白的反应更大声了。就在强盗窝子里这个鬼魅的女人拉下脸上的黑纱走过来挑拣珠花的时候,这个傻里傻气的少爷,因为见到了她可怕的脸而惊恐地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往后膝行退却,好像真把她当成女鬼了。
在一旁侍立的几个强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倒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危险,抓上来的人质常常要供他们取乐,而他们把人家耍弄得满地爬的情形也经常有的。反正他的手被绑住,脚也被绑住。
他就只有一张嘴还能灵活地动弹,可以用来惨叫啊。好吓人啊,怎么会有人的脸长成这样子,就算黑大哥不杀了他,他也要求黑老大给他一个痛快,看过了这么一张脸,晚上还怎么睡觉啊?
他就这么大叫着退到了几个盗匪的脚边,对方一脚接一脚地把他踹得在地上乱滚,好像在踢球一样,踢得他脸上青青红红的,躺在地上喘气,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太好玩了。大家还要逗他:
“我们大嫂美不美?”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又有一只脚踹了他一下,他忽然喷出一口血雾。在这片血雾之间,几人忽然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清了,捂住自己的脸大叫起来。
这不是手贱叫兔子咬了么?其他人还在笑。
凤白感到绳索已经在踢踹的过程中有所松动,就将它们抖落。他的手上没有武器,就用这条绳子做武器,一挥之下便扫倒一片。原来这个傻少爷,身上有的是纯正的北少林的功夫,呼吸吐纳,可有缩骨之能,所以绳索是捆不住他的。陡然生变,一屋子的盗匪,总有七八个,拿刀的,拿枪的,拿斧头的,纷纷扑了上来。凤白好险闪过一斧,又喷出一口长气。这是他事先藏在口中的药水;就说世上没有一帖堂治不了的毛病。也没有一帖堂治不出的毛病。
不过他毕竟是个人,不是一头河马,两口药雾已经使得干干净净。现在夺过一把朴刀来使用,独木难支,眼看着身上又挂了彩。
黑山虎高兴地看着,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三个人,一个傻少爷和他的两个书童,上山来为他家里这个丑婆娘拼命,不是很有意思吗?他的目光落在苏苏的身上。她起先一直假装全神贯注地望着那匣珠花,手指慢慢地翻找着……翻找。匣子上镶着的镜子,映照出了她身后黑山虎的形影。
他的衣摆,拂着了她的脊背。而西门烈和公孙雨,挣不开身上的绳索,只能仍是以引颈就戮的姿态跪在那里。黑山虎的手放在他腰间的长刀上。要是苏苏敢伸手过去替他们解开绳索,他就砍断她的手。伸一根手指就砍一根手指,伸一只手就砍一只手,伸一双就砍一双。结果她就是不上当。没意思。他忽然开口问:
“想不想知道翁天杰那天说了什么?”
这么久以来,他经常或者开玩笑,或者严肃地说一些翁天杰的事,然后又在后来笑着说:“编来骗你玩的。”但是起先说的那些据说是骗她玩的事,后来却又有可能反悔说其实是真的。
要是按他的说法,翁天杰就比苏苏认识的那个丈夫多一百个心眼子,他和强盗坐地分赃,他杀的人比黑山虎还多,因为黑山虎本来就是他的手下。
“你想在逃营以后、到家乡去接你之前,他在哪儿?他在这儿。就坐在这张椅子上。这张椅子上做过多少个屁股,才这么光滑……他才是艾山上最大的老虎,可是忽然有一天,他想到家里还有个老婆。那么他就离开去接老婆。他这个老婆呢,一心只想和老实人过老实日子。他哪敢说自己发的是哪份财啊?不过这样也不错,本来官府一心要剿匪,有他这么居中一掺和,事情就和缓了,无论哪一任县令坐堂,只要每年孝敬个几千两就行了。县令老爷的胃口倒不算大嘛。”
——那天是哪一天?是苏苏的家在烈火中坍塌,而她在燃烧的荷花池边、回廊之上,火星四溅里,见到了刀刃淌血的铁传甲的那一天吗?
那一天,多事而正直的县令沈炼,不仅拒绝接受贿赂,而且还要把土匪剿灭。也是那一天,山上的十只老虎,不想再让这个和他们离心离德,已经被平凡的生活腐化了的大哥骑在他们头上了。边洪给他们送了信。
黑山虎说:
“想知道翁天杰的遗言吗?”
苏苏说:
“不想。”
黑山虎蹲下来,把她的脸扳过,仔仔细细地望着她,光鲜美丽的那半边和丑陋如鬼魅的那半边,仔仔细细地看。两边都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屠苏苏。然后笑着说:
“太好了,那我一定得告诉你。他说啊——”
西门烈怒喝一声,跳了起来,一脚飞来。
也许长身体中的少年的力量真的是无穷的吧。而且又是面对着自己最害怕的事情。他怕的是黑山虎说出什么可怕的事,大家死也不肯让苏苏听到的事。黑山虎抬手攥住了西门烈的脚,然后用力。
他的武是跟曾经的盗匪翁天杰学的,混沉有力。可怕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响了起来,西门烈忍着不叫出来。
苏苏忽然扑了上来,抱住了黑山虎。她流着眼泪说:
“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她只有用这种方式来阻拦他,因为知道他有时候恶作剧的心能盖过一切,果然他微笑着,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但另一只手一点也没有放松。
“我该叫你大嫂——”他慢慢地说。“还是婆娘呢?”
凤白砰地一声跌倒在了苏苏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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