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秋借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慢慢涂抹药膏。
可灯光实在太暗,水面又晃,她怎么也看不清脖子上的伤痕到底在哪里,索性胡乱在脸颊上抹了几把。
明殊在一旁看不下去,夺过药瓶,指尖取了一点,轻轻擦了下去,嘴里还小声说:“这药很金贵的,谁允许你浪费的。”
冰凉的药膏触到伤口,乐秋微微缩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她辩解道,“屋里没镜子,水盆里又看不清楚……”
话音未落,下颌忽然被一只微凉干燥的指尖轻轻抬起。
明殊的指腹抵住她的下颌,力道轻柔,迫使她微微仰头,露出纤细白皙、带着一圈红痕的脖颈。昏黄烛光落在少女白皙的肌肤上,那圈狰狞的掐痕愈发清晰刺眼,看得他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沉色。
骨节分明的手指又蘸了一点药,缓缓涂上去。
“再说,”乐秋还在嘟囔,“你都送给我了,还管得着我浪不浪费么……”
她说话时,声带震动,连带着明殊的指腹也微微发麻。
明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能看见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毫无防备地仰着脸,将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完全暴露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因为仰着头,只看见屋顶的房梁,睫毛轻轻颤着,乖巧得像一只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动物。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生出几分想要伸手揉一揉她发顶、掐一掐她脸颊的细碎念头。
抿唇,强压住这股奇怪的念头。
将手收回,用力捻了下指腹,才压下那股痒意。
“你别说话。”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好擦了。”
乐秋“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她看不见明殊的神色,自然也没注意到,那双上挑的猫眼在灯光的阴影里一直盯着她看,耳廓已经悄悄烧红了。
当天夜里,一场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翌日清晨推门而出,天地间仿佛换了副模样。远处的山峦覆上厚厚的白,近处的屋顶、树枝、柴垛上都积了松软的雪,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光芒。
空气冷冽清新,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干净气息,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洗过了一遍。
崔奶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粥,几人围坐在桌边,暖意从碗沿漫上指尖。
饭后,一行人带着被五花大绑的李二进了城,直奔府衙。乐秋和崔奶将李二以及那张留影符一并交到了衙门典史手中。
典史看过留影符中记录的影像,面色凝重地做了审问笔录。李二在确凿证据面前再无辩驳余地,很快便被押入死刑牢房,文书呈报上去,只待择日处斩。
而村长也被传唤至衙门配合问话,至于是否知情、是否包庇,尚需另行审问。
出衙门时,阳光正好,天无积云,冷风依旧刮着,但心底是热的。
乐秋走在崔奶身边,看着她那双因为连日哭泣而红肿的眼睛,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崔奶,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吗?”
她是有些担心的,崔奶唯一的孙女没了,仇人虽已伏法,可她往后孤身一人,没了盼头,万一想不开……
崔奶却哈哈笑了起来,像是看穿了乐秋的心思。
“就还这样过活呗,我知道你担心啥,放心,我惜命着呢,还想多活几年,等下去了才好跟他们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她拍了拍乐秋的手背:“后面可能会抱养个孩子吧,一个人住着难免冷清。再说我这把老骨头,总得有人给我收尸不是?”
乐秋听着,也跟着笑起来。她总是相信日子越过越好,相信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底亮晶晶的。
明殊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不值钱的笑容,眉头却拧了起来。瞥见她脖子上那些青紫的掐痕,心底的烦躁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到底知不知道,为了这件事她差一点就没命了?
她是他座下的道童,怎么可以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明殊心底的郁气更盛,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住乐秋的胳膊,将她拽到路边僻静处。
“乐乞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罕见的严肃,“你知道为什么村里明明没有鬼却还有闹鬼的传闻吗?”
“崔奶早就怀疑李二,为何要一直等到我们来才说出口。”
乐秋愣住了,接连两个问题,如同惊雷,瞬间敲醒了她。
明殊看着她骤然空白的神色,眼底无奈更甚,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提点:“乐乞儿,你平日里看着机灵通透,怎么一遇上人心世故,就蠢得彻底?收起你那泛滥无用的善心。”
“崔奶从头到尾都知道凶手是谁。”
她故意借着村里闹鬼的幌子,将事情闹大,引道门之人前去除祟。再靠着年迈孤苦、痛失孙女的经历卖惨示弱,博取同情与心软,逼着他们主动入局,替她查清真相、擒杀真凶。
乐秋张了张嘴,表情有些空白。
心底暖意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茫然与酸涩。
她习惯将人往好处想,从来没想过,崔奶那些眼泪、那些磕头、那些絮絮叨叨的往事,或许都带着目的。
“……可结果是好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闷,“李二被抓了,替三个无辜姑娘讨回了公道。利用就利用吧,至少结果是好的。”
她不愿纠结过往算计,恶人伏法便是最好的结局。
明殊气得抬手摁了一下她脸颊上的伤痕:“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乐秋疼得“嘶”了一声,委屈地捂着脸。
两人之间氛围微僵,隐隐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回村前,乐秋在城里逛了一圈。
她如今手里有了崔奶给的那些银两,也算小有积蓄。路过一家杂货铺时,她一眼就看见了架子上摆着暖手炉,没再像之前仔细挑选,只选了个模样与之前有些类似的,便掏钱买了下来。
路上,她把暖手炉塞到江夜白手里。
江夜白柔笑着收下了。
乐秋还买了一个墨色的剑穗,是她挑了好一会儿才选中的,青黑色的丝线编成繁复的结,下方坠着一颗圆润的墨玉珠,不张扬,却别有一番沉静的好看。
虽说方才两人闹了些许不愉快,可乐秋心里清清楚楚明白,昨夜若非明殊相救,自己定然难逃死劫。
明殊冷哼一声也收下了,心头郁气悄然散去大半。
他们进城时还听到一则消息:通往邻县的官道因大雪封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而春节又快到了,崔奶便热情挽留几人继续住在她家中,说人多也热闹。
面对崔奶的邀请,乐秋并没有计较那些算计,反应像之前一样,带头答应了,明殊和江夜白也没有反对。
于是三人又整整齐齐地回到了崔奶那个小小的院落里。
雪还在下,绵绵的,但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回来后,明殊忽然开口:“从今日起,我教你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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