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舟也没想到徐小花竟还会为那堪称陌生的称呼动容,真就不再纠缠。
他还以为又会像小时候那样,换来几个耳光,和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
“说过多少回,要叫姨娘,姨娘!怎么就是记不住?你是不是存心想让大夫人生气,找我的麻烦,啊?说话!”
从那天起,无论人前人后,他再没叫过“娘亲”。
多么可笑。
他的生母,一个小丫鬟,胆大包天背叛救命恩人后,一边绞尽脑汁想要超越甚至取代对方,一边却也畏惧着,丝毫不敢挑战她立下的规矩。
因此,宋砚舟又时常觉得她可悲。
从选择攀附宋酌的那一刻,这个女人就将自己困住了。
没有亲朋好友依靠,没有丰富的学识,甚至不会算帐管家,于是只能寄希望于一个眼里只有前途利益的男人,日日想着在他多添一丝分量。
连带着自己的孩子也可以是固宠工具,走在她精心规划的既定路线上,摆弄出最完美的姿态,为获取他人欢心而努力。
不该这样的。
他并非谁的提线木偶,能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才对。
于是当得知受伤的腿永远无法恢复正常时,宋砚舟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他终于可以挣断一根悬在身后的丝线。
借口郁结于心,他领着季书跑去清源镇,每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琢磨一个又一个话本故事。
然后就遇见了柳满月,一个如春日暖阳般明媚的姑娘。在外人看来又苦又累的活计,她也能乐在其中,始终自信而坚定。
每次看见她,宋砚舟都会想,如果徐小花当初也能再坚定一点,在大夫人身边好好做事,靠双手养活自己,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可惜没得选。
但他希望像徐小花一样的女人能有更多选择,而不是单纯依附于别人。所以他写下《月娘传》,或许某位姑娘小姐行走街头巷尾,偶然听到这个故事,会从中受到启发也说不定。
“回来了?看来是有什么好消息要讲。”
轻轻柔柔的嗓音让宋砚舟骤然回神,他这这才发现胡思乱想间,自己已经走到后院。凉亭之下,谢文君正倚在围栏上望着他,手中摊开的书卷被风翻动,沙沙作响。
“只是想起几个调皮的学生,”宋砚舟下意识摸摸嘴角,后知后觉地收敛笑意,四下打量一圈,“怎么就母亲一人?听何叔说,婉儿在这边习字。”
谢文君笑起来,眼角细纹若隐若现:“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儿能坐得住?一张纸还没过半,就困得睁不开眼。我瞧着心烦,索性让她回屋歇息了。”
她说着埋怨的话,语气却满是无奈与纵容,那是宋砚舟从小到大不曾享受过的。
他有些羡慕地看了会儿,微微点头,说道:“毕竟年纪小,依她的悟性,不必着急。”
“嗯。”
风突然停了,燥热重新积聚,凉亭下又陷入一片寂静。
两人相处还算融洽,却远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不知过去多久,宋砚舟才没话找话般问起:“大哥呢,端午还是不回?”
谢文君出身书香门第,祖上还曾出过二品大员,只是后来没落了,不得不偏居一隅,但底蕴依旧。
宋砚青自幼便能接触各类文史典籍,更不缺名师教导,学问一直很好。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成为一方知县。虽只是七品,却也前途无量。
不怪徐小花耿耿于怀,总想着让宋砚舟考取功名,压他一头。
提起多日未见的大儿子,谢文君终于肯放下手中书卷,“前些日子来了信,说是近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许是要等过年才能回来了。”
她叹口气,像是想起什么,抬眸定定瞧着宋砚舟,“徐姨娘前几日还在跟你爹埋怨,闹着让砚青帮你在县衙谋个差事。但那边地处偏僻,不似我们千水县昌盛,他又是新上任,根基不稳,要安排个轻省又合适的好活计没你姨娘想的那么容易。”
话锋一转,又继续慢悠悠地说:“但你若是有意,趁这次回家,过去看看也是好的。”
宋砚舟未曾犹豫,脱口而出:“不必劳烦大哥,我的性子不合适做那些,当个教书先生也不错。”
一来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二来他明白什么样的选择才是谢文君真正期望的。
这位当家主母素来宽和大度,对着侧室的孩子也能和颜悦色,吃穿用度上也从不苛待。
然而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她今天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和宋砚舟有说有笑,更多是因为知道他厌恶宋府,没有谋夺家产的心思,不足以对她的亲生骨肉产生威胁。
偏偏这样简单的事徐小花都看不透,又或者是抱有侥幸,总撺掇他和两位兄长争一争。
果然,听他一说,谢文君眼角细纹笑得更深,满意地频频点头,“你向来有主意,自己想清楚就好,不要轻易被旁人左右。教书育人亦能成就一番大业,即便是启蒙,也当兢兢业业,才不算辜负你这十多年来积攒的学问。”
“多谢母亲教诲。”
两人又简单聊几句,宋砚舟便起身告辞,径直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不喜和府里的人有太多来往,当初特意选了最西面的翠竹园,偏是偏了点,但胜在环境清幽雅致,可免除些许纷扰。
只是今天这里显得有些过分嘈杂了。
还没进门,便听徐小花喋喋不休:“跟我连声招呼都不愿打,和那头倒有的聊,不知情的还以为别个才是他亲娘。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没良心的,尽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在旁柔声安慰:“三哥最是重规矩,久未回府,先去和母亲请安是应该的。他独自在外,也不知过得如何,母亲难免多问几句。娘不必心急,小季不是说了三哥会在家住几日,之后多的是空闲与他亲近。”
少年体弱,话落又响起几声闷咳。
徐小花一下紧张起来,弯腰在宋砚礼后背轻拍:“怎么又咳,要不要回去歇息?不用陪着我。”
“没事儿,”少年似乎顿了顿,“我想见见三哥。”
“他若是有你半分体贴就好了,”徐小花憋着一肚子气,瞥见在旁边打理花草的季书,终于找到发泄的地方,“没听见少爷不舒服,不晓得烧壶热茶来?跟个呆子似的,还得我教。”
宋砚舟眼看着季书讨好地赔笑,又慌里慌张丢下水瓢钻进屋,已经收回的脚终是重新迈出,大步踏进院里。
“三哥!”宋砚礼最先发现,猛地从石桌前站起,不慎磕到腿,眼中顿时泛起泪花。
“我看看伤着没,”徐小花一边帮他揉腿,一边瞪视门口,“你还知——”
未出口的埋怨在宋砚礼拉拽袖子的动作中匆匆咽下。
不知他说了什么,徐小花抬起头干咳一声,眨眼间换了张笑脸,扭着腰凑上前:“在外边很辛苦吧?瞧瞧,都饿瘦了。”
宋砚舟不着痕迹后退一步,默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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