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棂上挂着铜铃。
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挤进来,那铃铛就响一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磬。
铃铛的铜锈味顺着风飘过来,若有若无,混着走廊里那股经年累月的木香,馥郁浓重。
连森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扇骨在掌心硌出一道白痕,那痛感细细的,像针尖轻轻划过。
他盯着那道白痕慢慢褪去,血色重新漫上来,把那道白痕一点点吃掉。
叶玉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蹭过地砖,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见水面前那样吗?”叶玉问。
连森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袖口的暗纹在烛光下流转。
那是银线绣的流云纹,光一照就活过来似的,在他手腕上缓缓游动,像几条慵懒的银色小鱼。
“因为我跟他吵过,闹过,彼此伤害过。”叶玉说,“他在我面前狼狈过,我也在他面前丢过脸。我们见过对方最丑的样子,最不堪的一面。”
连森还是没有转身。
但那挺直的背脊往下塌了一寸,深青色衣袍的下摆随主人不稳的呼吸轻轻晃动,袍角蹭过地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叶玉微顿,声音带上了一似雾蒙蒙的质感,像是咬到还没熟透的果子,果香藏在酸苦后,甜味很慢很慢地返上来。
“可那些都是真的。真实的愤怒,真实的难过,真实的……在意。”
风又涌进来,铜铃响得更急了些,叮叮当当,像一串收不住的碎珠子。
连森终于回过头来。
走廊里的烛火跳了跳,落在他脸上。
他今日穿的那件月白色长衫,领口压得极平整,一丝褶皱也无。腰间束着深青色的绦带,打着一个规规整整的结。
他站在那里,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妥帖,没有一处不得体,白璧无瑕,完美无缺。
可叶玉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陌生。
那眼里的东西太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酸涩,不甘,自厌,还有一点像是溺水之人终于看见浮木的、近乎祈求的迷茫。
那些情绪挤在他眼眶里,挤得那双漂亮的眼珠子都快要承受不住地迸裂。
她从前从未真正看过这双眼里的内容。
只觉得好看,只觉得可怜,只觉得……不过是又一幅需要应付的面孔。
“你呢?”她轻声问,“你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子?”
连森攥着折扇的手又紧了。指节凸起,白得发青,像是要把那根湘妃竹生生捏断。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烛光微微晃动,又像一双扑扇的翅膀。
他喉结滚了滚,滚了又滚,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那件月白色长衫裹在他身上,妥帖极了,服帖极了,可此刻看起来,却像是罩在他身上的一层壳。
那壳又硬又紧,勒得他喘不过气,可他又不敢挣开,怕挣开之后,里面什么也没有。
叶玉摇了摇头。
“你用替身妖把自己藏起来,演出一副我可能会喜欢的样子。可那是你吗?那是真正的连森吗?”
他握着折扇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扇骨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又停住。那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一下,一下,一下。
“你让我喜欢的是一个玩偶。”叶玉说,“一个你猜我会喜欢的、精心包装过的洋娃娃。”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更近了,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混着一点点墨汁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什么的、陈旧的味道。
“可幻影就是幻影。”她说,“它不会回应,不会争吵,不会让我生气,也不会让我真正动心。它只是一个……壳子。”
连森的睫毛颤了颤。他抬起眼看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像碎了,是实实在在地破开了。
她看见那道缝隙里有一万片碎片正在往外挤的里,拼命地挤,挤得他眼眶都红了。
那是被压在最底下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争先恐后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你坚持了两世,坚持的是什么?”叶玉问,“是我吗?还是一个你想象出来的、永远得不到的执念?”
连森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折扇,像一尊被烛光浸透的雕像。他发间的玉簪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烛光摇曳,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叶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叹了口气,气息轻得像是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带起的清浅呜咽。
“连森,我不讨厌你。从沈清璃到叶玉,从来没有。”
“但喜欢不是这样来的。”叶玉说,“真心换真心。你拿幻影来,我只能还给幻影一个空壳。”
走廊里的烛火又跳了跳。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再次拉长。那影子和他本人之间隔着一层墙,像是两个永远碰不到的存在。
连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又滚了滚,滚得很慢,像是咽下去什么东西。握着折扇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松开,握紧。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脊椎都弯了,怎么也直不起来。
最后,他开口了。那声音涩得厉害,像是从生了锈的阀门里硬挤出来的水,一滴,一滴,一滴。
“所以……我这两世,都白等了?”
叶玉摇头:“不是白等,是你等错人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等的那个我,从来不存在。我喜欢的茶点,觉得舒适的季节天气,伤心时会做什么排遣,吵完架会不会生闷气,会先吃最讨厌的还是从爱吃的下口,你什么都不知道啊。你等的是,你自己飘在空中的一个梦。”
连森闭上眼。
烛光落在他阖起的眼帘上,把那薄薄的一层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面,是细细的青紫色的血管,像一张网,兜头困住了皮下的魂灵。他就那样闭着眼站在那里,像一尊终于支撑不住的雕像,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又塌了一寸。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那层水光已经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清明,像是雨后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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