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往返京城,快马加鞭约莫三日,官道与连绵山路相接,谢执暗中派出回京的使者一去两日,尚无音讯,想来也不算意外。
……如果真的没有意外就好。
谢执的焦灼快把心烧穿了,表面上丝毫不露声色。
两日来陈翦三番五次派出小股军力企图突围,都被北禁军分拨率领的南城守军堵回城内。
他越是沉得住气,关内就越是有人坐不住了。
陈备山再次亲率近万人出城,前锋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滚带爬地跑回营帐向谢执传信。
“将、将军,对方兵强马壮,咱们人手也不够,这回真挡不住了——!”
南城军溃逃时只有随身的一点干粮,再怎么省吃俭用也吃不上两天,托三天前那道靖戎令的福,没有顺安帝亲颁谕令,河东守军谁也不敢擅自派兵拨粮。
雁门血案历历在目,谁都怕自己就是下一个掉脑袋的冤魂——翻案有什么用?能把冤魂从九泉之下召回来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即便贬官调任也比掉脑袋强!
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谢执将士卒的倦怠尽收眼底,拎刀起身,镇定自若下令,“按前日部署,沿出关山路设防,兰都尉守山门,禁军随我中路拦截。”
急行的身影如风般穿梭过山林。
峰峦重重,山风幽幽穿过林木,发出回转尖利的啸声,将陈备山突破重围的狂喜一片片削去。
他已经攻出两道防御线,对方每次只派区区千人,自然难敌万人精锐,也颇有自知之明地毫不恋战,打不过就撤回林中。
陈备山越打越心惊。
对方撤得不慌不忙,究竟是强装镇定,还是有备无患?北禁军绝不止这点军力,是不是康王准备诱敌深入,拿他当祭旗的出头鸟?
这种诱敌的伎俩堪称烂俗,可康王毕竟乳臭未干经验有限,用这种露骨——不得不说,又行之有效——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可能。
反正北禁军人多势众,玩得起猫捉耗子。
出关的路尚未过半,陈备山的铠甲内已沁满冷汗,顺着脊背涔涔滑落。
林中“哔啵”一响。
陈备山绷到极致的神经噌地断裂,他大吼一声,抓起弓接连数箭射去。
“谁?!”
见领军将领如此情状,手下顿时大骇,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流星般射向身侧,恨不得将整片林子扎得密不透风。
片刻后,陈备山粗重的喘息声中,一只浑身穿孔的雉鸡从树顶“噗”地跌落。
山风幽幽,空气中弥漫开一丝野禽的血腥味。
陈备山瞪着那只雉鸡喘了半天粗气,将箭囊重重甩回背后,“……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飘的笑。
陈备山及手下还没来得及再次搭弓,一队人马着北禁军铠甲,从另一侧林中俯冲而出。
为首者黑巾遮面,碎发中凌厉冷光一闪而过,没等众人辨认出是眼锋还是刀光,杀气已不容分说地逼近——
重弓射出的箭在这个距离内简直大材小用,“哧哧”破空声几乎贯穿心脏,令闻者肝胆俱裂。
陈备山等人阵脚大乱。山路狭窄,近万人磕磕绊绊,要进又怕大军守株待兔,要退又脚踩脚头撞头,在山路上乱成一锅进退两难的粥,要不是对方人数精简,险些被连锅端走。
但陈备山毕竟不是兰行知那种坐吃祖荫的孬货,不论自己还是御下都有些真本事,在亲卫护送下狼狈冲回关内,堪堪带回半数兵力。
谢执并不赶尽杀绝,见敌军溃散,见好就收地收兵回营。
——这种弄虚作假的把戏玩一次两次可以,要是真不自量力,将对方逼到绝路,弄巧成拙的就另有其人了。
可惜潼关内的陈备山却并不知晓,正脸色煞白地向陈翦回禀战况。
“肯定是康王!我亲眼见对方皆是北禁军装束,一路上打也打不完的伏兵,肯定是康王亲自率北禁军来了!”
“当啷”!陈翦手中的茶盏甩飞在墙,炸开满地茶水四溢、流水落花的碎瓷。
“区区兰行知都拦不住……要不是那晚让南城军打开城门,等朝中听到消息,我们早就出关进京了!没用的废物!”
陈翦震怒之下难掩惊惶,这是他孤注一掷的最后机会,万一错过,万一落败……
可康王已至,那宫中呢?
派出的密探为何还杳无音讯?
殊不知城门外看似老神在在的,并非康王及其尽忠职守的北禁军,而是谢执和区区万人的散兵游勇而已。
“谢将军。”兰狄期期艾艾地走近谢执营帐,脸上写满欲言又止的踟蹰。
谢执略微一惊,“当”地将酒坛掼到桌上,回头眯眼看去。
方才在山间,他被流矢贯穿轻甲,血浸透了半条衣袖,手下这帮散兵游勇里没有军医,论处理伤口还不如他。
烈酒冲刷过翻卷的皮肉,剧烈的疼痛令谢执眼前黑了一霎,因此才错过兰狄的脚步声。
此刻定睛看清来人,才眉头一松,温声道:“什么事?”
兰狄冒冒失失进到帐内,一打眼险些当场掉头出门,涩着喉咙半天吭哧不出句子。
谢执侧对门口倚着,卸甲的左肩旧伤缀着新伤,稀薄的血痕混合酒液滑落,在锁骨凹窝处浅浅积蓄。碎甲残片撬出伤口的瞬间,他额角冷汗唰地滚至睫毛末梢,将鸦翅似的睫毛沾成烟雨。
他松开齿间咬住的衣领,喘匀呼吸,再度耐心地问,“怎么了?”
表面上看,他只是面色惨白一度,说话间有不易察觉的紧绷,要不是兰狄莽撞撞见,说不定都看不出他有伤在身。
兰狄心里连扇了自己几巴掌,惭愧淹没尴尬,“谢将军,需要帮忙吗?”
谢执笑了一下,顺手递过伤药瓷瓶,示意,“帮我撬个瓶塞吧。”
兰狄知道他是看出自己窘迫,这才不着痕迹地解围。谢执虽然时而有混迹军中的粗糙,但高门贵户的教养已刻进了骨子里——不,兰狄见多了世家大族们披着人皮互相撕咬,如他这般春风化雨,反而是异类。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身行泥沤,仍旧魂清如玉,实在不知幸也不幸。
兰狄垂着头默默走近,规矩地说回来意,“……将军,粮草已经告罄,我还听到军中有一些,呃,动摇军心的流言……”
几日来兰狄恍如变了一个人,半年前还骄纵跋扈的小都尉,已然被真实而残酷的血光洗练,只是在谢执身边时,偶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依赖。
这分依赖又让他忍不住自惭形秽——谢将军明明也就比他大两三岁而已,怎么自己还像个小孩子?需要多少伤痛和血泪的砥砺,才能削净少年人的天真和鲁莽,削出这样一副抗住滚滚铁骑和深深冤屈的筋骨?
兰狄自视甚高多年,在这短短几日间才意识到自己一无是处,一时间几乎快要说不下去。
然而谢执好像早就对眼下的境地心知肚明,伸手接过他打开的瓷瓶,从容地点点头。
他多年领兵,对军心简直如空气,一嗅便知风向。
此番他手下大部分是懈怠的南城逃兵,还有少数暂时听他派遣的北禁军,两拨人其实谁也不服谁,更何况粮草匮乏、局势僵持,军中已然流出怨忿之声。
两天足够他们云里雾里地拼凑出“有人谋反”这个消息,至于是谁谋反,反不反得成——没人说得准。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此拼死拼活地耗下去,谁知道来日是逆贼还是功臣,说不定,还不如指望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来得安稳。
众人各怀心思,逃跑、投诚、回京寻康王的各色念头都冒了出来。
“我已经训斥了乱传消息的人,老郑一定会严加约束!”
兰狄生怕谢执伤心似的,急急忙忙补上一句,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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