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31年李斯的法家金融违约条例实施了一整年之后在蜀郡分号的一份季度报告里,范老头用他那一贯平淡到近乎冷漠的笔法,写了一个我以前只在经济学典籍里看到过的术语。他没有直接使用那个术语他用了四个字:"以劳偿债。"意思是用劳动来偿还永远还不清的贷款。这个词在金融运作里叫"债务农奴"。
事情发生在蜀郡西边的一个叫青衣的县。青衣县在蜀郡的西南角岷江的一条支流边上土地不平只能种梯田单产大约是蜀郡平原地区的六成。当地的农户多半是羌人在秦国的户籍制度里属于"新附民"——法律地位比关中老秦人低一档但比六国战俘高一档。他们在大秦汇蜀郡分号借了粮种贷款大约户均五石利息一成五用他们梯田未来五年的收成做抵押。前两年一切正常。第三年青衣县连续下了四十天的雨山体滑坡梯田塌了将近一半。当年的粮食收成不到常年的三成。农户们在秋收之后拿着仅有的那一点稻谷来找范老头请求宽限一年。范老头给他们宽限了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在蜀郡做了二十多年粮食生意知道青衣县的雨灾是真的。而真的东西在他的账本上叫"不可抗力"——需要单独标注。
但李斯的新条例——"宽限期不定、由分号掌柜自行裁量"——在这个情境下的真实效果是:范老头可以给他们宽限但范老头不能承诺这宽限是多久。因为条例不允许他承诺。农户们得到了宽限但他们不知道这是三个月还是半年还是只是下一次来讨债之前的一个没有明说的时间间隔。而不知道就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活在可能被收地的恐惧中。恐惧在蜀郡西南角的山村里比城市里更闷因为山里人无处可逃。邯郸的农民还不起债至少可以逃到代郡蜀郡青衣县的农民能逃到哪里去?翻过大雪山是羌人的地盘羌人不种梯田只放牦牛一个种稻谷的农户到了牦牛群里等于一个会算校验码的刀笔吏被扔进了没有文字的部落。技能在特定环境之外就是废物。而这些农户的全部技能就是在青衣县的山坡上种梯田。所以,他们不能逃只能留下来用他们剩下的那一半梯田继续还那笔已经被山体滑坡毁掉了一半担保的贷款。而还的方式在公元前231年就是劳动。用自己的梯田上种粮收获的全部先抵利息再抵本金剩下的话才是自己的口粮。而通常情况下不会有剩下。因为在利息和本金被抵扣完之后账面上的数字永远刚刚好等于他们的全部收成。
范老头在季度报告里写了一行小字大概是他做蜀郡分号掌柜以来,写过的最不像金融报告的一行字:"青衣县贷款户现以劳偿债者约三百户。此三百户其状近于故楚之'佃奴'——然吾等非楚人吾等乃秦吏。"范老头用了一个"然"字这个词在当时的公文修辞里等于一个没有写完的"但是"。他没有在报告里把"但是"后面的内容写出来因为他知道写了也没有用计室会看到计室会把"佃奴"两个字用朱笔圈出来然后标记为"感情化措辞影响审计客观性"。而感情在法家金融体系里是一个必须被从所有公文中清除的外来杂质。清除它的方式不是否定它是不承认它的存在。
我读完范老头的报告之后没有立刻去找李斯。我先去了一趟咸阳城外的农田不是视察是去走。关中的冬小麦刚刚播完种田垄上的距离都是精确的三尺这是商鞅留下的农业标准精确到了人的步幅。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那些在地里弯腰铺肥的农户他们的背弯得比五年前更低了不是年龄的原因是税负和债负叠在一起压弯的。五年前秦国的田税是十税一加上徭役每亩地的实际负担大约在两成左右。五年后田税没有变徭役增加了因为帝国的疆土扩大了新占区需要更多的徭役去修驰道、运军粮。而债权是大秦汇放的正式统计里但在农户的每日常识里债权比徭役更重因为徭役只拿走你一年里的三十天而债务拿走你剩下三百三十五天里的全部安心。
我在田埂上遇到一个老农六十多岁在地头用一把很旧的锄头在修田埂。我问他今年的收成怎么样。他说收成还好雨不多不少谷穗比去年重了两成。我说那应该高兴。他摇了摇头把锄头立在地上用手撑着锄柄用一种我也好几年没听过的语气不是愤怒是像在复述一个他每天晚饭前都要跟家里人唠叨一遍的数学题:"先生今年收成多了两成但去年欠下的多还去年的少还不够。明年如果明年雨水也刚好那明年的努力可能刚好把去年的两成半还到只差半成。再后年如果风调雨顺就差不多了。"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走不动路的话:"先生老汉我已经六十三了。我这辈子前面五十年在地里还的都是王税。最近这几年在地里还的都是利息。税有数。利息没数。因为利息涨利息像滚雪球从山顶滚下来越滚越大而老汉我站在山脚下手里只有这把锄头。"
他说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我。他一直看着地。因为问题的答案不在我这个"金融官"的脸上在他面前那块他翻了六十年的黄土里。而那块黄土在公元前231年的关中平原上在法律上属于他。但在金融上已经被大秦汇的贷款扣住了他未来三年的全部收成。所有权还在但收益权被预支了。这在金融学里叫"所有权和使用权的分离"——这是抵押贷款的标准设计,本身没有错。但在一个老农的地他种的粮食他收的谷装进了他的麻袋然后麻袋口被他自己绑上然后被另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在咸阳档案室里算他利息的人从他手里合法地提走了。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手里的算筹每动一下他儿子冬天的口粮就少一把。而那个拿算筹的名字都不认识只知道他的编号丙-231-春-青衣-0037。金融里的身份不是名字是编号。而编号不配拥有感伤。
我从田埂上回来,没有回住处,先去了廷尉府。李斯还在他那间只有两个巴掌大窗户的房间里,案上摊着范老头的报告副本,油灯烧得只剩半截灯芯,火苗在窗缝透进来的风里一明一灭,像一只正在犹豫要不要熄灭的蜡烛。他没抬头,用手指点了点对面那张空席。
我坐下来。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来。他不需要问。
"青衣县那三百户——你打算怎么回?"他先开了口,声音里没有情绪,像在核对一笔已经被确认了三遍的账目。
"利息全免。本金重组。五年展期。半成利率。"
李斯把手里的炭笔放下来,横着搁在案面上,笔尖正好对着我的方向。这是他少数几个不设防的姿态之一——把笔尖对着别人,意味着他暂时不想用这支笔来记录什么。他说:"你知道我不能同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来,是我想听你说出你不能同意的理由。不是你在会议上说的那一套。是你自己心里的那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油灯往中间挪了一寸。灯火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像同一个人站在两个相邻却不相通的房间里。
"项墨,你设计金融制度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谁?"
"用钱的人。"
"我用制度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用钱的人。是秦国。秦国要统一,要打仗,要养六十万军队,要在函谷关以东维持秩序。这些都需要钱。你的金融能生钱,我的制度能守住钱。但如果你把钱免了——那我,的制度,守什么?"
"守秦国的根基。秦国不是靠收债立国的,是靠让耕者有其田。"
"耕者有其田——那是商鞅的时代。项墨,现在已经不是商鞅的时代了。秦国在扩张。每一寸新土地都需要军队、官吏、驰道、粮站。这些的成本比你想象的大。而成本不会因为你的豁免信上签了名字就消失。它转到别处去了——转到那些还在按时还款的人身上了。你豁免了三百户,等于让另外三千户替你分担了这个成本。"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财政有缺口,那三百户活该被利息压死?"
李斯把油灯往前推了几分,火苗跳了一下,他的脸短暂地亮了一瞬又暗了回去。他说:"我的意思是——设计制度的人不能只看见豁免对象的脸。你得看见所有没有被豁免的人的脸。那些人没有梯田塌方,没有连下四十天雨。他们凭什么替塌了梯田的人多付利息?你用名字签豁免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李斯的名字也会被写在追索那些缺口的人的公文末尾。你做善人。我做恶人。制度里总要有一个人做恶人。如果所有做制度的人都去做,了善人,制度就垮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制度不允许任何人,做善人,那被制度碾碎的人会在制度外面做什么?"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油灯吹灭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纸透过来的、淡得像幻觉一样的暮色。
"他们会造反。"他说。"所以才需要我在制度里。不是为了压榨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的造反——在变成现实之前——被制度消化掉。"
"青衣县那三百户不是造反。他们是种梯田的农民。"
"今天不是。但如果全秦国的农民都看到,——只,要他们,的县也,连下四十天雨,他们的梯田也会塌,利息也会被豁免——那全秦国的农民都会等着四十天的雨。那不是经济行为,那是道德风险。"
"所以你用'道德风险'四个字——来接受那三百户被利息压死?"
"我在用制度存续的理由——来告诉你,你的豁免信会让大秦汇的信贷纪律从根基上松动。今天是青衣县,明天是蜀郡,后天是整个关东。你算过没有——你那封豁免信会在连锁反应中制造出多少个比青衣县更大的洞?"
我站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