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有人高声道:“广运潭到了!”
梁倾月扶着舷窗往外看,水天相连处横亘着如卧龙般的城垣,垛口密如齿列,旌旗猎猎。
船身拐入漕渠,码头上人声鼎沸,船夫吆喝、商贾议价、骡马嘶鸣,沸反盈天。
然而船队并未汇入那嘈杂商港,领头大船一转,沿支渠驶入一处僻静埠头。
两岸垂柳低垂如帘,将喧嚣隔绝在外。
青石板铺地,两列甲士按刀而立,将水岸守得严严实实。
云妈妈探出船头张望,回头冲舱内喊道:“老夫人!夫人!到啦!到啦!”
春曲的声音跟着响起:“姑娘,公子亲自来接咱们了!”
埠头尽头马声嘶鸣,清脆鞭声落下,马儿鼻腔喷出鼻息。甩鞭之人翻身而下,锦袍玉带,正是贺光。
贺光大步流星地向梁倾月走来,身后跟着侍卫。
数月未曾露面的魏良也在,倘若忽略他那张如吞黄连般的脸色,倒也寻常。
还有先前离去的筝姑姑,也一并跟在身后。
见着几张熟面孔,梁倾月连日受困于船行颠簸,顿觉松快几分。
她由春曲扶着出了船舱,静立舷边,身形未动。
贺光先上前安抚梁家长辈,言明先落脚于他在东坊的私宅,正巧在大长公主府旁边。
梁家长辈一一应允,登上马车,安顿休养。
梁倾芳远远望了一眼兀自站在原地的梁倾月,捂嘴偷笑:
“公子是不知,你一走,月儿这一月船行,倒是遭了不少罪。公子可要好生宽慰她才是。”
贺光拱手道谢,彬彬有礼:“多谢提点,我已听人禀告。这边要即刻带月儿进宫面圣谢恩,顺带帮她医治隐疾,小住宫中一段时日,只能先委屈大家歇在私宅了。”
梁家人本就默认由贺光一手安排,当日太妃身边的容喜也曾交代,进来长安自有太医为梁倾月医治失语之症。
众人深信不疑,无人置喙。
毕竟这一路行来,他照料周全,处处妥帖,做得天衣无缝。
待梁家老小浩浩荡荡上了马车,车马辚辚驶离埠头。
***
水岸边便只剩梁倾月与贺光二人。
她从未与他这样独处过。
周遭空寂,柳帘低垂,江风拂面,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梁倾月隐觉这位未婚夫似乎有意将她与众人隔绝开来,心中竟浮起一丝羊入虎口的不安。
可转念一想,未婚夫为她奔走周旋、费尽心思,周遭谁不赞他一句尽心竭力?
今日又见了魏良,那每月替贺止送信的人。
她心里登时踏实了许多,暗暗责备自己:他已为她做到这般地步,若再生疑心,岂不是太不该了?
女子面上的挣扎、惊怕、犹疑、而后自责,尽数落入贺光眸中。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觉得实在有意思极了。
旁的女子见他,要么粉面含春、羞怯不敢抬眸,要么恨不得立时攀附上来、以得青睐。
唯独这一个不会说话的梁倾月,反反复复地犹疑不定,对他若即若离。
那副姿态,比他拿捏旁人还要纯熟几分。
若不是再三确认她只是长于扬州、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他几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落入了谁的陷阱。
他自问已做到极致周全,事事妥帖,处处用心。
可这女子,仍是一颗心浸在疑虑、踟蹰、惊怕之中,如履薄冰。
贺光垂眸,唇角微弯,笑意极淡。
如今人已在他掌中,步步为营走到此处,猎物既已落网,他只待慢慢收紧。
待到时机成熟,一击必杀,叫她再无退路。
他正思忖间,梁倾月已提裙,款款盈步而来。
她走到他面前,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说什么,喉间发涩,却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气音。
她垂头又抬起,朝他弯弯唇角。
那笑意淡浅,却如月下初绽的白兰,清清泠泠,清艳相宜,却叫人心头无端一静。
贺光微微一怔。
他望她一瞬,眸中暗流微动,须臾平复如初,只唇边那缕笑意愈发难以捉摸。
他没有多言,只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车在那边,”他的声音温煦如常,“我同你一起进宫。”
“进宫?”梁倾月粉唇微张,惊讶问道。
贺光先一步撩开马车锦帘,伸出手臂,偏眸侧首,点头道:
“正是,宫里贵人等你谢恩,不过不必害怕,我陪你身边,到时你且在祖母身边安住几日,学学宫规,陪陪她老人家,权当替我尽孝,毕竟是她老人家出面帮我们成全姻缘。”
贺光话撂到这份上,梁倾月已无反驳余地。
他说的在情在理,由宫中长辈出面,往后成婚才顺理成章,不落人口舌。
她静默思量,终究点头。
随即,一只纤白如玉的手从袖中探出,轻轻搭上他摊开的掌心。
指尖微凉,没有半分迟疑,主动的意思明晃晃的,无波无澜的心微动,像宣纸上晕开的一点墨,无声却有痕迹。
贺光垂眸望着那只手,合拢手指,将那只手收拢掌心。
***
马车比寻常车驾高出大半截,车顶四角飞翘如翼,悬着铜铃,风过时泠泠作响。
车身通体用上好的檀木打制,漆面沉厚乌亮,泛着幽沉的光泽,别有低调内敛的贵气。
石青色锦缎裹着车身,帘角缀着米珠流苏,、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高大显眼。
梁倾月踩着脚踏上去,车帘一落,眼前豁然开朗。
一张窄榻靠壁铺着厚锦褥,榻前设有一方紫檀小几,几上茶具齐整,碟中点心精致。
车壁两侧嵌着暗格,格内藏有书本、瓷瓶一应杂物。
角落搁着一只错金炉,一缕薄荷香袅袅浮在半空,清冽醒脑,直冲心脾。
梁倾月选侧边坐下,收拢裙边,正襟危坐。
贺光随之而上,车帘落下,将埠头的水光柳影一并隔在外面。
原本宽敞的车厢因他落座,因他身形高大,陡然显得局促几分。
贺光穿过梁倾月位置向内落坐。
二人隔着,男人与她裙摆不过一掌之遥,那一点距离若有若无。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衣料摩擦纱罗裙边的细响,以及他身上那股似松似柏的气息,沉甸甸将她拢在里面。
她往车窗挪下,背脊紧贴车壁,再无余地可退。
贺光垂着眼,像没察觉她的动作,只轻轻叩了叩车。
马车缓缓启动。铜铃在车顶叮咚作响,车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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