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终于落尽了。
应珍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的枝桠已经光秃秃的,没有一朵花,没有一片叶。
漱玉殿后那棵老槐树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自己最后的生命力换成了那两场梦境,换成了那些真相。
公主千岁。
这棵槐树用它的千岁换回了应珍的十岁,值得吗?
它不会回答,它只会安静地站在夜风里,像一尊风化的石碑。
记录着一切,纪念着一切。
应珍缓缓坐起身来,落花覆了满身,她一动,花瓣便纷纷扬扬地从衣襟上滑落。
她伸出手,覆在左胸上——一颗心在跳。
而她的另一颗心,此时此刻就在漱玉殿里,在阿蕴的胸腔里,跳了这么多年,跳得不好不坏,跳得勉勉强强。
应珍站起身来,拂去衣上的花瓣,往漱玉殿的方向走去。
漱玉殿高大沉重的门,被她轻轻一推,也就开了。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燃着一盏小小的长明灯,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种昏黄而温暖的柔光里。
应珍走进殿内,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再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石蕴玉。
她不想见蕴玉。不是因为恨蕴玉,蕴玉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想见蕴玉,是因为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看着那张无忧无虑的脸,会忍不住想——凭什么?
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承担,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活着?
凭什么我的心在你那里跳了二十年,你连一声谢谢都不需要说?
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些疼痛、这些背叛、这些真相,而你只需要睡一觉,醒来一切如常?
凭什么?
应珍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让她暂时地保持了理智。
她看见石蕴玉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臂伸在被子外面,手里还攥着一个兔子布偶。
即便已经步入而立之年,但阿蕴的睡相依旧不太好,应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头发散在枕头上,铺开一片乌黑的云;脸颊上有浅浅的睡痕,压得红红的,像两团淡淡的胭脂。
石蕴玉睡得很香,睡得很沉,睡得很安稳。
这是应珍未曾体验过的。
她缓缓伸出手,手指悬在石蕴玉胸口上方,微微颤抖着。
应珍能感受到那颗心的跳动,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隔着皮肉和肋骨,那沉稳有力的跳动依然清晰地传递上来。
那是她的心。
应珍松开紧握的拳头,没有了痛感,也就没有了理智。
她的手指慢慢落下去,触到了蕴玉的胸口。
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到指尖,那颗心在她的掌心下跳动,一下,又一下。
以前她也感受过这种跳动,可时过境迁,到底是不一样了。
应珍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可以现在就将这颗玲珑心取出来,她知道怎么做。
她可以用源力包裹那颗心,让它与阿蕴的身体慢慢分离,然后从胸腔中取出;她也可以直接划破阿蕴的皮肤,将它取出。
应珍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淡蓝色的源力在指尖凝聚,开始向石蕴玉的胸腔渗透。
很轻,很柔,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试图将那颗心与身体剥离一点一点地剥离。
石蕴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但她没有醒,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有些异样,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攥着布偶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然后石蕴玉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正对着应珍的方向,长明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照得柔和而清晰。
应珍的手僵住了,她看着蕴玉的脸,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前之人不是别人,而是她疼了、爱了、护了近二十年的阿蕴。
师父,你赢了。
应珍的手从石蕴玉胸口收了回来,源力散去,殿内的空气恢复了平静。
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残留着阿蕴体温的余热,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
“求你,不要那走它。”
“还在等什么?”
“你不会拿走它的。”
“你拿不走它的。”
“它是你的!”
从石蕴玉的胸腔里取走这颗玲珑心于应珍而言,易如反掌。
但当她将它拿走以后,她怎么面对阿蕴?怎么面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怎么面对她醒来之后,摸着胸口说“师姐,我这里又空了”?
她可以逃,此生与阿蕴不复再见。
她也可以编一个谎言,无数个谎言。
可是……
应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目光重新落在石蕴玉的脸上。
那颗心与阿蕴的身体融合得并不好,她方才用源力探入时就发现了,玲珑心虽在跳动,但她心脉周围的源力阻塞不通——玲珑心重新归位之后一直在试图排斥她的身体。
这颗心撑不了多久了,短则五年,长则十年,排异反应会越来越严重,最终导致心脉断裂。
到那时,不仅这颗心保不住,阿蕴的命也保不住。
应珍可悲地发现,自己第一时间竟然想的是如何让这颗玲珑心好好地留在阿蕴的体内,保住她的命。
她不由地再一次感叹,师父,你赢得很彻底。
即便是在知道了所有真相以后,她能选择的,也只有那唯一的一条路。
“师姐?你怎么在这儿?”石蕴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你已经很久没来我的梦里了。”
“起来。”应珍的声音很冷。
“这不是梦!师姐……”石蕴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面对应珍,她惯会撒娇。
“起来!”应珍打断她。
石蕴玉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听过应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师姐……”石蕴玉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安,“你怎么了?”
应珍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蕴玉没有跟上来,便停下脚步,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还坐在床上发愣的石蕴玉。
“我说,起来,”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跟我走。”
石蕴玉张了张嘴,想问去哪里,想问为什么要走。
但看着应珍的冷峻的侧脸,她又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乖乖地从床上爬了下来,然后走到应珍身后。
石蕴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拉应珍的衣袖,但应珍将手抽了回去,徒留石蕴玉的手僵在空中。
“师姐……”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应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冷冷地丢下一句:“跟着,别说话。”
说罢,她抬步走出了漱玉殿。
蕴玉在原地站了两息才回过神来,然后慌忙地追了上去。
月光很好,将整条山道照得如同白昼。
应珍走在前面,步伐很快,石蕴玉几乎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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