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珍在那尊石像旁靠了一夜,她睡不着,闭着眼,脑子也是一片混沌。
北界的夜风粗粝又干燥,从旷野上滚过来的时候裹着沙土的气息,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把自己的衣领拢了拢,又唤出破云扇将那些风给扇了回去,然后就这样坐了一整夜。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面的地平线上漫过来,灰褐色的旷野被镀上了一层暖意,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飞鸟的影子掠过。
毓秀灵山上也能看到这般景色,但往往需要低下头,低着头看太阳升起,低着头看飞鸟掠过,低着头看这世间的一切。
脚步声从西面而来,由远及近,一大一小,一重一轻。
重的那个踩得踏实,一下一下的;轻的那个蹦蹦跳跳的,时快时慢。
应珍没有回头,她只是把膝头的破云扇往怀里收了收,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靠着石像打盹的过路人。
那脚步声近了。
“阿爷!你看,这石像好高啊!”是个稚童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没睡醒的鼻音。
“嗯,看见了。”老者应了一声。
应珍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他们一眼。
老者的背有些驼,穿着一件粗麻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稚童扎着两个小鬏鬏,脸蛋红扑扑。
稚童绕着石像转了一圈,又凑近了看,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伸手去摸石像的裙摆:“咦,这里为什么是干净的?别的地方都有灰——”
老者也注意到了,看了一眼那裙摆上被擦过的痕迹,又看了一眼那个靠在石像底座的人,目光在她戴着的帷帽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大约是有人替她擦了擦灰,”老者说,“许是路过的善心人。”
“哇!那她真真是太好了吧!还要为一尊石像擦灰!”
应珍垂下眼,没有接话。
稚童又绕回石像正面,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爷爷,你看这里有些碎金箔,我们把它捡回家吧,这样就可以买二两肉了!”
老者摸了摸稚童的脸,摇摇头:“孩子,这属于石像,并不属于我们。”
“可是我们家已经很久没有吃上肉了……”那孩童的声音闷闷的,“人们为什么要给石像镀上金身?”
老者顿了顿,把木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人们想把石头变成金子。”
“可石头就是石头,怎么会变成金子?”稚童歪着脑袋,把脸皱成一团。
“变不了,”老者说,“石头就是石头,石头是变不成金子的。但人们觉着,把石头涂成金色了,它就不朽了。金子和石头不一样,金子不会烂,不会长苔,不会被雨水冲坏。人们想让这尊石像站得久一些,就给它裹了一层金箔。”
“但金子也会被刮掉呀,”稚童说,小手往石像胸口那块剥落得最厉害的地方比了一下,“都掉光了。”
老者的嘴角弯了弯:“金子被刮掉了就露出石头了,所以石头终究还是石头。”
稚童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绕着石像走了一圈,忽然指着石像的脸说:“那这石像塑的是谁呀?”
老者刚要开口,应珍忽然说话了。
“是我。”她依然靠着石像的底座,没有起身,只是掀起帷帽,偏了偏头看向那稚童。
稚童愣住了,他看看应珍,又看看石像,又看看应珍,嘴巴慢慢地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那双眼睛在晨曦里亮晶晶的,装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好奇。
“是你?”他问,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石像是石头的,你是活的呀。”
“嗯,”应珍说,“是我。”
稚童看着应珍,皱着眉头,他绞着小手,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想法捋成一个能说出口的句子:“你和庙子里的菩萨娘娘长得很像,但你和她不一样。你还活着,为什么人们要把你造成石像啊?”
“——因为人们需要。”
回答的是老者。
他把木杖往土台边上一顿,自己也靠着土台边缘慢慢坐了下来,跟应珍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应珍,又看了一眼那尊石像,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因为人们需要记住她做的事情,因为人们想把她留下了。石头比人耐久,把她的样子刻进石头里,这样即便她后来走远了,不见了,老了,死了,人们还能看见她。看见那尊石像,就想起她做过的事,就记得这世上有过这样的人。”
“那她一定是很厉害的人!”稚童又问道,“那为什么要把她涂成金色的?”
“因为金色好看,金色亮闪闪的,远远就能看见。而且金色贵重,人们把贵重的东西用在石像上,就显得自己很看重她。”
“可是她明明就坐在这里啊,"稚童指了指应珍,"她就坐在这里,活生生的。你们要记住她的话,看她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看石头?石头都掉色了,脸都裂了。她不是比石头更……更那个吗?”
“更真。”应珍替他说了那个词。
“对对对,”稚童用力点头,“更真!”
老者伸手揉了揉稚童的头顶,五指插进那蓬松的碎发里,揉了揉又收回来:“真人才是最真的。但人们有时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风
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了他鬓角的白发,几根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
“人们有时候不敢看真人。真人会累会痛,真人太复杂了,他们看不明白。但人们看石像的时候心里是安稳的,因为石像永远不会变。他们喜欢那个永远不会变的她,不喜欢那个会变的她。”
应珍垂着眼,手指在扇面上停住了。
“可是……可是如果石像永远不会变,那石像就不是她了呀。她明明会累,会坐在这里靠着石头,石像却一直站着。那石像根本就不是她。”
他顿了顿,又蹦出一句:“人们是在骗自己吗?”
老者笑了,笑得很轻,眼角堆起一圈细细的皱纹:“你可以这么说。”
稚童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也没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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