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姑娘,好久不见。”这声问候随着丝竹管弦声飘到应珍身边,带着笑,还带着一阵花香。
应珍近了一看,眼前这个青衫女子又是老熟人,只有一面之缘的老熟人。
三年前的那个仲秋,这个女子带着她的戏班子来到了苍黎洲。
唱戏。
可应珍想了想,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人姓甚名谁,只得回一句:“好久不见……你的戏班子路过此处?”
青衫女子笑着从后台的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应珍面前站定了:“阿珍姑娘,我在这里等人,顺便搭台唱一唱。”
“等人?等谁?”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暗了一暗。
应珍原以为太阳落山了,但当她抬起头看相天空时——太阳还挂在山脊上,金红色的光把西边的云烧成了薄薄一层琉璃。
一片影子从东面移过来,缓缓地向她移来,像一片云飘来,但又不是云——一辆花车正凌空而来。
车身通体莹白,两侧垂着数不清的银绦流苏,流苏的末端都缀着一粒米珠;车行过处流苏轻轻摆荡,发出的声音细碎清越。
银丝编织而成的华盖,经纬纵横之间缀了千百片细小的贝母,在暮光里泛着彩色的光晕,流转不定。
四角垂下来四条月白色鲛绡,被晚风一吹便飘飘扬扬地铺散在半空中,上面绣着的云纹在风里时隐时现。
花车过处,银白色的花瓣飘落,细细看来,其中夹杂着极小极薄的冰片,在暮光里打着旋儿缓缓下落,被风吹散了,又聚拢,飘飘荡荡的,像是一场落雪。
花车在距她十步前讲下带来一阵极轻的风,风里裹着一缕冷香,说不清是花的味道还是月的味道,丝丝缕缕的,像梦刚醒时残留在鼻尖的那一点记忆。
然后华盖掀动了一下,从正中缓缓向两侧分开,那里坐着一个人影,应珍看得不真切,只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过了几个呼吸,那个人影动了,起身,向应珍走来。
身边的青衫女子小步双膝跪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恭迎宫主。”
“她,是谁?”
“从月宫宫主,揽月仙师。”青衫女子恭敬地伏在地上。
从月宫,应珍自上次见过薛仲卿后,便刻意地留意过这股新崛起的势力。
从月宫不理道修界的纷争,也不与掺和北界应氏王朝的事务,她们只在自己的地界上道修,供奉的不是某位仙师也不是天地山川,而是一轮据说永远不落的月亮。
而远处而来的那个身影如此回答:“薛仲卿。”
暮色里她的脸被最后一抹余光勾勒得柔和又清晰,那只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微微光芒。
她看着应珍,应珍看着她。
花瓣还在她身后纷纷扬扬地落着,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那些落在了地上的银白色花瓣慢慢变得透明,然后像晨露一样无声地消失了,空气中只留下那一缕冷香,久久地散不去。
“那你又是谁?你不是一般的戏班主吧?”这是在问跪在地上的青衣女子。
“从月宫,邀月仙侍。”青衫女子依旧弯着腰,但她伸出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间一枚银色的戒指在日光里闪了一下,戒面刻着一弯细月。
应珍冷冷地笑了一声:“当年苍黎洲……”
“是我派她来寻你的。”薛仲卿微微抬了抬手,示意邀月起身。
“寻我作甚?”
“应少侠,阿卿的从月宫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当时,她在苍黎洲也是这样说的,可应珍却以为她不怀好意,窝藏祸心。
但如今,她“经历”那么多,关于长乐殿的记忆,关于静淑的记忆被一场槐花雨冲破了封土,旧物一片一片地露出原本的形状来,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应珍至少能确认一件事,薛仲卿或许别有用心,但她不会害她。
薛仲卿又提步向应珍近了几步,赤脚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她脚踝上系着的那枚铃铛隔一会儿轻轻碰一下,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她在应珍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靠近。
“应少侠,阿卿定没有与你讲过阿卿的过去,”薛仲卿微微地笑了笑,“少侠如今得空,阿卿备有淡茶,少侠可愿听阿卿讲个故事。”
应珍没有动,薛仲卿要讲的故事,她能猜到。
“我原来的名字里有一个‘螓'字,”薛仲卿也不恼,她继续说道,“古书上说螓是一种小虫,头宽而方正,额上有纹,长得并不好看。但有个人却和我说,螓首蛾眉,是形容女子貌美的。
“因为天生异瞳,我早早地被家族抛弃,是她救了我,在雪地里穿着破鞋,戴着铜簪。那时的我以为苦肉计是天底下最有用的法子,我以为只要看起来够可怜,她就会留下我。
“可她看穿了我的把戏,但她依旧将我带回了……她曾经的家,她说天底下最有用的法子不是兵书上的计谋,而是善良与爱。
“后来她又为我改了名,她为我挣到了家族中的序齿,她说,卿云烂兮,乣缦缦兮。她希望这个名字,能配得上我以后要走的路。
“我在书中读到过一句诗‘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她叫我卿卿,所以只有她能叫我卿卿。
“但我把她弄丢了,三次……我也找了她三次,第一次我找了她六年,第二次也是六年,第三次依旧是六年。”
薛仲卿又往前迈了半步,她抬起手,伸向应珍的眉心,手指在距那颗红痣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碰上去。
那只手悬在那里,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应少侠可知阿卿口中的这个她是谁吗?”
薛仲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一些,像是笑,又像是在忍着一股什么酸涩的东西从喉咙里往上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们之间的那几片银白花瓣卷起来,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又散了。
薛仲卿的衣摆被吹得贴上了应珍的衣摆,月白和素白叠在一起,晚风里那缕冷香又淡淡地浮了起来。
应珍终于开口了:“那你找到她了吗”
“找到了。”
“找到了,然后呢?”
薛仲卿抬起头看她,那只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一小团温吞的火,光不刺眼,暖融融地铺开来。
“然后,我再也不要与她分开了。”
应珍许久没有说话。
河风又吹过来,把那些银白色的花瓣卷了满空,她们俩像站在一场永不停歇的雪里。
“你……要找的人是谁?长乐殿的静淑公主?含和宗的应婙殊?”
“应珍。”薛仲卿微微有些惊讶,她不知道为何应珍突然提起“静淑”这个名字。
而关于曾经应皇宫发生的事情,她也给应婙殊讲过,但应婙殊只是个旁观者和听故事的人。
“嗯?”
“我要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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