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屋檐上凝结的冰柱,被阳光消融上面的冰水,滴落在楼下地面的沟槽里,发出轻柔圆润的水滳声,落下的水滴溅湿了两边脚踏石上的青苔,和檐柱的石墩底座,最后渗进庭院里的泥土。
从这绣楼居高临下,几乎都️可以看到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我想知道先生小时候以前住的房间在哪?”诗筠朝何穗问。她满脸喜气洋洋。
姑娘的问话似乎有点奇怪,但也让人很容易理解。
“周振春就住在刚才上楼梯的下面那个房。那个房子是专门看守这绣楼上的女人的。”
何穗告诉姑娘说。话语说得有点儿意味深长。
“就像是守护的哨兵呀。”姑娘佩服地说。
何穗含笑地点点头,姑娘的比如恰如其分。去绣楼要经过年轻男人的房子门前。刚才经过年轻男人以前住的房间门口时,何穗的腿脚突然往下一沉,不由自主地让自己居足停留下来。她下意识往紧闭的门窗里面凝望着:自己曾在这房间与年轻男人一度春宵,并怀孕生下了儿子思塘。转眼之间如今已经过去了七年。
七年来,她对这个年轻男人爱恨交加,同时又难以忘怀:白天让人神思恍惚,夜晚令人辗转难眠。这年轻男人撩人心境,冷漠无情。
何穗在年轻男人房间门口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她收回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后,缓缓地抬起脚迈上了绣楼。
痴情于年轻男人的雪秀二十二年前告诉过她,年轻人坐在房间里,能够听得出自己家里的女眷是谁蹬上楼梯的脚步声。假如现在年轻男人在房间的话,能够听得出是自己蹬上楼梯的脚步声吗?
那时候年轻人才多大呢?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年轻人能够听得出自己家里的女眷、是姐姐或妹妹蹬上楼梯的脚步声,既是出于对她们的一份责任心,也是来自于亲人间那一份的关爱之情。
无论是出于一份责任心或者是一份的关爱之情,周家先祖把上去绣楼的楼梯置于这个房间的一侧,安排自家少年男子入住这楼梯旁边的房间,是源自于保护自家女眷安全上的考虑,也间接地守卫门第严谨的家风。
何穗站在廊道上,眼巴巴地打量着绣楼的每一处地方。她把目光投向两根楼柱之间用来晾晒衣服的粉色睛纶织带绳上。绣楼没人居住,绳子上面也没有晾晒衣服,只有几个衣架子,在阳光下轻轻地晃荡。
可她的记忆中是二十二年前这绣楼上那条灰白色的苎麻绳,上面挂满着女孩们花花绿绿的衣服。
昔日这绣楼里的女孩,如今都变成了女人,做了母亲。她们完成了自己一次又一次人生的转变。难道这就是做女人的人生的宿命?
自己今天来这里,难道也是探究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人生的宿命?并由此获得现实世界中人生上的成功?或者说是为了寻找当年自己未遂的梦境?还是对小文昨天在宾馆里对自己的喝斥谩骂侮辱的报复?
来的路上一路高兴,差点忘了昨天下午在宾馆里的不快,现在突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宾馆里的情景,促使她反而更加强烈地倾心于年轻男人,包括给女儿写的那封不可思议的信。
她就是要让女儿把自己未遂的梦继续下去,哪怕是赌上自己和女儿的一生也在所不惜。
“每一个年轻的姑娘都会有一个美丽的梦,你的美梦不用说我都知道:与一个称心如意的男人结婚,生小孩,过上幸福的家庭生活。”
何穗突然定定地看着诗筠,以一副很严肃的面孔对姑娘说。
“啊?”诗筠被何穗这突如其来的话,颇感惊讶。姑娘张着嘴,眼睁睁地望着何穗。
“不就是这样的吗?”
何穗盯着姑娘顶问。
“我可从未想过。”
诗筠被这么一问,醒悟过来,她回答说。姑娘腆腆地抿着嘴笑了。
“你只是不愿意说岀来而己。说不定天天都在想。”何穗故意把话说到底。
何穗这么能揣摸人的心思,让姑娘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潮,眼神闪烁着欣喜的目光。姑娘羞答答的笑脸象一朵花。
姑娘走到何穗身边,拉着她的胳膊肘摇了摇,满是恳切地说:
“何姐,我从现在起,就认你作姐姐了。”
姑娘甜美的声音,让人感到很愉快。何穗却撇着嘴故意点破她说:
“说到你的心坎里去了。你是在讨好我吧。”
“哎呀,你就知道也不要说得太白了嘛。多让人难以为情啦。”
姑娘把拉着何穗的手,捏着小拳头,往何穗身上捶了一下,让她也笑了起来。
“我只会给人当姐姐。”
何穗收敛起笑容,深有感触地说,
“从当姑娘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人到中年。”
“你人好。个个都喊‘何姐’。要是说‘何老师’,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只要是说‘何姐’,大家都知道是你。”
诗筠放开何穗说。她走开几步,环顾四周把挎在胸前的相机举起来,四下走动又开始拍摄。
姑娘毫不吝啬㬵卷,拍个不停。这里的一切让她着迷。她举着相机对着对面的南幢拍摄。南幢前面的一侧有座假山,假山上有几株小松树。这些小松树的翠绿反而衬托出庭院里的雪色更加洁白醒目。然而那是让她们止步的地方。
“宽广的庭院里即使是雪天,也是绿叶扶苏花红锦簇。”姑娘边拍边高兴地说。
南幢外面的黑衣人发觉了诗筠的拍照,向她礼貌地挥手示意不要往那儿拍。姑娘看到云子从对面的楼下廊道里走了过来。
“周县长出来了。八成是抓我的来了。”
姑娘放下相机,伸了伸舌头,笑着说。
“把你关在这里几天。”何穗逗诗筠一句。
“我看有这个可能。公安局长就在楼下坐阵嘛。”
姑娘笑着说完这一句,走近何穗两步挨着她的身子,故意嗔道,
“何姐,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嘛?刚才来的路上我说我爸让县长调去火电站的事,幸好没有再说周县长的什么。要不,就完了。”
“如果云子有什么让群众说的,我肯定会事先告诉你。你看他,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哪像个县长?”
“我看他很随和,真的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所以,你放心,云子不会做对不起人家的不好的事。我这个小弟弟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最了解他。”
何穗说。她朝楼下看去,寻找云子的身影,自己所处的位置看不见云子。她知道现在的云子已经走到年轻男人住的那一幢房了。
自从与这个年轻男人有过那层关系,生下儿子思塘后,对于这个自己看着他长大的小弟弟,何穗有时看到云子的背影,会被强烈地吸引,以为是年轻男人,待到意识过来,不禁黯然,自言自语在心中骂着自己:
“简直就是个罪人。”
如果不是小文昨天那番对自己的谩骂和诲辱,或者祥子乃子不来牛家塆度假村,再就是诗筠不与她结伴而来,单独的何穗她自己是不会跟云子来。
“他大哥二哥不一样了。不用我说,你一看就会让自己拘束起来。”
何穗沉呤片刻,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姑娘说。
“我最怕遇见这样的大人物了。以前只是听说过周家,从未想过会来周家府邸,还是与周振云县长一起。”
姑娘说到这里,觉得话没说完整,接着补充又说,
“周振乃局长也从没见过,可能是我来学校的时间太短了吧?周振祥局长也是在电视上看了一眼,也没什么认象。他开车,穿这么多衣服,把帽子戴得那么低,是故意不让我认出来吧?”
姑娘说完,用手抚平衣服上的皱褶,扯了扯衣服的下摆,正了正衣服翻领后面的羽绒帽,拢了拢额头上的头发。她估摸着云子很快就要上来了。
“不过,要是有这样的机会,也真好。很多人恐怕想要巴结都很难。”
姑娘抬起脸,瞄一眼何穗,笑着蹦出来这么一句话来。
新时代的姑娘,说话就是直率,毫不掩饰。
诗筠走过去几步,举着相机又对着别处拍了一阵子。这时云子蹬着楼梯咚咚当当地上来了。
“诗筠老师,不要往那南幢拍了。拍了也不得拿去冲洗,要不让人看到就不好了。”
云子迈上楼梯口时,看到她们就说。
“我可舍不得啦。”姑娘故意卖起了关子。
“我看看,把那边有人的曝光就是了。”
云子坚持说。
“我回去自己冲洗。剪掉就是了。”
诗筠只好告诉云子说。她大学期间修过摄影课。
“我们回去都是一起冲洗。”
何穗告诉云子说。
“那就好。以后再来拍。要不等他们出去玩了,你们再来就是了嘛。”
云子似乎有点过意不去地说。
“还可以再来吧?”
姑娘嫣然一笑,抬头看着云子撒娇的问一句。
“怎么不可以再来?你和何姐一起来就是。这是何姐的房间,一直留着呢。”
单纯的云子统统地说出来。
“呀……”
姑娘叫了一声,震惊之余,目不转睛看着何穗。她压根儿没有想到,在这高墙大院的周家府邸里,还有何穗的房间。能够在这样优雅的地方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定是非比寻常的关系。
难怪何穗刚才一直在这里默不作声伫立着。姑娘望着何穗: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女人。
“现在我才知道,咱们的校长为什么不敢得罪你了。”
诗筠恍然大悟地说。
“你这姑娘,懂得什么啦?年纪轻轻的。”
何穗装作不以为然地样子说。但心里一下子涌上一股暖流,脸上也绽开着笑容。
她伸手要牵姑娘的手一起往楼下走时,云子叫住了她:
“何姐,我二哥刚才又在问你。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吧。”
云子毫不理会诗筠的反应,他把手提电话递给何穗。
早上在学校门口,当云子这么告诉何穗的时候,让她感到自己仍然存在年轻男人心中。他仍然在记挂着她,惦念着她。
自己过去对他的怨恨并由此引发的凄伤和落寞,立马消失得一干二净。心情如同这冬日明朗的阳光一样,一下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这怎么打呀?”
何穗还从未使用过手提电话。她接过手提电话,拿在手里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用柔情十足的语气朝云子拖着长长的尾音问。
“我拔给他,你给他说。”
云子回答她说。
“可是?”
何穗犹豫起来,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年轻男人说什么。
刚才来的一路上她也想过跟年轻男人怎么通话,如果他问起,那天晚上一夜缠绵之后她有没有怀孕,她该怎么回答思塘的事情。但让途中“贩毒、碰瓷”,搅乱了自己的思绪。
“我让人先把门打开。”
云子用目光扫视了一遍紧闭的房门后,说。
还是云子明白何穗的心思。
云子朝厅堂挥了挥手,出来一个工作人员,他用手指了指绣楼的门,工作人员会意转身进去,再出来,手上拿着一串钥匙。
“你让人把春子的门打开,诗筠老师要进去看看。”
这时,何穗对云子说。
“一会儿我们去那儿坐坐。那也是我的房间。我五岁大一点就和二哥睡一个房间了。”
云子自豪地说。
“啊?我要去拍几张照片。具有纪念价值。”
诗筠显得格外高兴。她丝毫不在意何穗的感受和想法。姑娘对她过去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也不会理解此时此刻她的心情。
上来的工作人员拿着钥匙逐一把房门打开。何穗向诗筠介绍完雨秀秋华冬花小文的房间,再带着姑娘去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
里面布置依然如故,几乎所有的物品还是以前的那些东西。二张木质小床中间隔着一张小书桌。小书桌上摆着二把暖水壶、杯子、里面有便笺的上面挂着笔的皮夹子。
床上厚实的被子又宽又长,三叠横放在床里面的一边。床褥铺得也很厚。被套和床单都换成了纯白色。淡绿色厚布窗帘已经略有褪色发白,边缘露出粗缝的线头来。
靠门对着窗户二张床头的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清新淡雅的山水画。画的下面,有一行被描绘成淡紫色的小楷书纤体的小字:“绣楼房间,只限于女士住宿。”
这像是闺房的标志,也像是一种装饰。
云子把空调暖气打开,一股热气立即从空调机里释放出来。只一会儿,房间弥漫着暖暖的气息。
何穗轻轻地触摸着木板床和书桌,拿起水壶杯子又放下,然后坐在当年自己睡过的床上,让姑娘替她拍照,又让云子替她和诗筠俩人拍了合影。
诗筠对这幽雅的环境感觉很惊讶:
“它静悄悄的,像是在冬眠。”
“他的大嫂雨秀姐,一订婚就搬到这府邸来住了。太舒服了,一住下来就不肯走了。有一年多吧?”
何穗指着云子告诉姑娘说完,再朝他问。
“刚好一半年。我大嫂说,她家房子太窄,三姐妹和父母挤在一间屋子睡,家里吃得也没我们家好。更主要的原因是,可以为家里省下口粮给手下二个妹妹吃饱一点。”
云子手里举着相机,边拍边回答说。
何穗往窗户方向侧过身,把头望着窗外,让诗筠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也伸着头往窗外张望。她让云子拍她当年坐在床沿和雨秀小文一起往窗外看风景的姿态。
云子替她们拍完之后,何穗转回身。诗筠把手从何穗肩上放下来,好奇问她:
“你记得第一次怎么来的吧?”
何穗亲昵地揽着姑娘的肩,凝视了她一会儿,说:
“开始我一个人来找雨秀,后面带小文来。我是乌浟在冬塘二十多个女知青认识雨秀最早的。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是她提着篮子去食品站排队剁肉,我看她这个大城市来的姑娘这么文静漂亮,就把她叫出来,带她偷偷去食品站里面剁。她上次还在说这个事。不久之后她约我来这里说是看房子,我就跟着她来,后来才知道她是跟林子约会的来了。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中吧。她把我带来之后就不见了,再出来时她就让我陪她一起回去。这样陪着她来来回回走在路上有好几次。我知道她在跟林子好之后,陪着雨秀来,只是给她在路上作个伴,一来这屋子后就去春子房间找书看。”
说到这里,何穗侧过身低头注视着自己曾经睡过的床,看着床头木板,把手慢慢地从姑娘身上挪开,轻轻抚触着床头木板。这木板久经岁月,被人身蹭磨得油光滑亮,在窗外映射进来的阳光中泛着温馨的光芒。
她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娓娓道来告诉诗筠说,
“后来我把小文也带来玩,隔壁的二堂哥振实看上了小文。小文就嫁给了振实。人家都说我傻,不把自己嫁到周家来,倒带着其他姑娘嫁进来。”
何穗说到这里笑了起来。诗筠和云子跟着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何穗突然一下止住了笑,像是醒过来似的,她无意识中说岀这些,自己感觉不太合适。她停了一会儿,转移话题,看着诗筠认真地说:
“要是春天里来,整个度假村掩映在春意盎然野趣优雅碧空笼翠的绿林中,到处的山花烂漫,鲜艳妖娆。池塘边和冬河的垂柳,随风飘拂,倒映在清波粼粼的水面。带着相机来拍照,每一张照片就是一幅幅美丽的风景画。”
何穗语气亲切温和,像是在给学生授课。她再告诉姑娘说,
“我在这儿画过很多的画。雪秀用她在这写的日记,帮我题跋。”
“云子哥,春天你可要答应我们来呀。”
诗筠眼睛里闪烁着光彩,她用充满喜悦的声音,甜甜地喊着云子说。
诗筠这样闪烁着光彩的眼神,还有这样甜甜的叫声,让何穗不由得心头一紧,她凝神静气地注视着姑娘。姑娘知道自己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感情让何穗看了出来,立马羞赧地低下头红了脸。
好在云子并没觉得姑娘感情的表露,他拔通了年轻男人的手提电话,把它递到何穗手中,他朝诗筠看了一眼,起身朝门口走去。
诗筠会意,起身羞怯地朝何穗笑了一下,说了声,“我们先下去了。”
跟着云子后面走了出去。
听到姑娘边往楼梯方向走去边问云子:
“这电话要好几万吧?话费听说也很贵。”
“电话三万来元,话费按分钟算的。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
……
“何姐你还好吧?”
一个熟悉的久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的说话。
何穗却用调皮的语气和他说话:
“人很好,只是一天比一天老了。要是你见了我,老得怕是认不出来了。”
“云子前些日子告诉我,老赵半年前跌了一跤,现在怎么样?”
“他是瞎忙的。崴了脚,早就好了。”
“苏姝让她出去留学吧。云子把她的情况告诉了我一些。她学习怎么样?”
“她很用功。她想见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看看他的眼睛,想要抚摸他的脸庞,还有他魁梧结实的身体。现在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渇望。
“你们放寒假,带她和妹妹来大叶来玩。让她们看看北方的雪。”
“她们一定会很高兴。我们怎么感谢你?”
“你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给我就是了。我姐在问你,你也很多年没有给她电话了吧?”
“我不知道怎么打国际长途。也不知道往哪儿打。就是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何穗一口气说了“三个不知道”,话语虽然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口气明显是在抱怨电话那头这个年轻男人。
她知道这个年轻男人应该听得岀来。
她借此机会向年轻男人发泄心中这么多年的思念引起的爱恨交织的情绪。
“她现在在公司。你还是象以前一样,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电话那头稍停片刻,男人用缓和的语气说。显然他听出来女人对自己怨恨的情绪。
“你问苏姝,征求她的意见。如果她想去,去哪个国家哪个学校,由她先自己考虑好,到时候根据情况再一起决定。”
年轻男人还是说起女儿留学的事。
上午是一天工作开始的时间,年轻男人忙于自己事业上的事务,没有闲暇的时间可以闲聊,他拣最紧要的话说。
“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钱呀。”
女人朝电话里故意拉长声调,很沮丧的口吻说。
“这你不用考虑。你想好了,放假来一趟,和云子一起来。如果要出国留学,现在就得着手准备好。再推迟的话,就有点赶了。”
年轻男人这么一说,女人知道他已经替自己把女儿出国留学的事安排好了,就单等自己的回应。
刹那间,她感觉一种令人颤抖的渴望,同时陶醉与期待重叠在一起,让她心里充满着满满的爱意。此时此刻,她完全可以活生生地体会到接受与年轻男人那种心身相融的幸福感。
现在无法拂去的幻想,在现实中真实地存在,不只是存在记忆中。
女人顿了好一会儿,才想要回答年轻男人的话,然而一开口,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一会儿去你房间看看。七年了……”
女人这么说,是在向年轻男人暗示着什么。
“你愿意可以在里面住。我们老宅你什么时候去都行。云子跟你说过吧?”
“说过。可我忘了。”
“好了。我就不多说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我有很多话,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女人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要赶紧去伸手抓住什么。
“我知道了。你和我姐通会话吧。她在公司,刚才我也告诉她了。”
“……还想多说几句!”
“我现在忙。一会儿你让乃子打电话给我。你找个下午或晚上时间打过来——是呀,你家也没装电话。你们下午不会走吧?”
“我们吃了午饭就回去了。你让乃子打电话是他老婆小孩出国的事吧?”
提起乃子,女人想起来他出国的事,问。
“是。他们已经等了三年多了,都是我们老周家的兄弟,过几天让他来大叶办手续。云子还没告诉他吧?”
“我估计乃子一定感动得不行。”
“他不恨我就行。刚才云子说起这个事,那就一并告诉他。”
“噢?是因为我的电话?才告诉乃子的?”
“是的。”
“你真会卖人情……”
女人无法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年轻男人真会体贴人,瞬间让女人感动得簌簌掉眼泪。
“让他们知道你这个做姐姐的给他们带来了好运气。”
年轻男人在电话那头说。听得出来他愉悦的笑意。
“……我放寒假带苏姝去看你。”
女人勉强把一句话说完,哽哽咽咽地哭泣起来。
“好。一起来吧。还有什么话说吧?”
年轻男人听岀来女人激动的心情,声音很温存地问。
“你忙就算了。”
“那就先挂电话了。”
年轻男人在那头把电话挂了,那头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远去。
何穗放下电话,顿感身心像是被洗涤过一样清爽,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十八岁。
她认真地揩拭脸上的泪水,把背靠在门板上,百感交集。
何穗去厅堂对乃子说:
“春子让你打电话给他。”
乃子愕然地看着何穗,完全愣住了。
“春子让你打电话给他。”
何穗再重复一遍,伸长手把电话递向乃子。
乃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何穗,好消息来得太快,让他感到震惊。待他反应过来,开口便道:
“何姐,你是我的大贵人!你一来我的好事就跟着你来了。”
“是凑巧吧。”
何穗把电话递到乃子手里。
乃子站起身,朝何穗恭恭敬敬地躬身作辑,接过她的电话,二话没说就走了出去。
“何姐,你跟二哥替乃子说了吧?”
祥子问。
“没有。你们二哥问你们,我说你们三个都在。他就说让乃子接电话。就是凑巧吧。”何穗还是这么回答。她没有把女儿苏姝出国留学的事情说出来。
“我去带诗筠老师去他房间看看。”
何穗把扯下来的围巾重新往脸上拉上去说。
“我也去吧。二哥的门打开了?云子也在?”祥子站了起来,跟着她走了出来。
“打开了。云子在房间。”
何穗说,带着祥子往回走。
“你几个哥哥姐姐?”
一入周振春房间,跟着云子身后的诗筠,现在才认真地问了起来。
“二个哥二个姐。我是老幺。”
云子很明确地告诉诗筠。
今天融雪天气,门一打开,湿气就会随风而入。云子先把暖气机电源线插上,把暖气打开,再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他告诉姑娘说:
“今天是融雪天,外面的湿气太重,所以不能开窗。”
“嗯。”
姑娘应了一声,开始认真打量起房间来。
撩开的窗帘布中,最外层是一层薄薄的白纱打褶窗帘,里层是淡绿色的厚布帘,在厚布帘外面又搭上一层用来遮荫挡光的暗灰色幔帐。
房间里的物品都是上百年的家具,虽说陈旧,但很结实,可以从每件物品中感受到远古时代岁月里留下的痕迹,让人充满着遐思。现在在这府邸只有周瑞年和年轻男人的房间,按原来的样子完整的保留下来。
也没有让任何人入住进来,门板上自然也没有编号。
房间的布置和摆设与绣楼一样,只是多了两个装书籍的大柜槅。这两个大柜槅,分别摆在两张木板床对门的一边,上下两面槅门各挂着两把老式的青铜锁。透过上一层的槅门小格子间隙,可以看得到里面的书籍都用薄膜袋密封完好保存起来。
“我曾祖父是清代员外,家里办过私学堂,有很多的藏书。老人对我二哥学习抓得很紧。现在我二哥办公室一直供奉我曾祖父的画像。”
云子向姑娘讲述年轻男人在曾祖父悉心的教导下,每天精心细读伏案笔耕,从幼年养成习书好读的习惯,就是现在无论时间如何紧张,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抽出时间,手不释卷。
这些古书成了年轻男人启蒙的教育,使他过早地领悟了人生的真谛,懂得世间万物皆有的因果定律。
他幼年时期少年时代抄写的数以百计的那些经典古文,每次都会在心中默记,以至于在他成年后可以将里面的一些诲人不倦的文句、整篇整段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就是这样的痴迷执着,造就了这位年轻无比罕见的商业奇才。
谁也没想到,当年这个十六岁的孩子,现在主宰着周柯喻三大家族的前途和未来,也直接影响到与周家亲近的人的命运。
外面的阳光把玻璃窗照映得闪闪发亮。隔着玻璃窗映衬在屋子里的阳光,晃晃悠悠的,恍若梦幻。
在这典型的山区阴冷潮湿的环境中,年轻男人房间的物品,都精心地作了防潮防霉防蛀处理:以前的砖石地面在七年前翻修的时候铺了层很厚的沥青混合料,木板墙里层重新刷了水性桐油。
床、桌、柜台、椅凳等都用防护布罩了起来。一些没有上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年轻男人留下的书、笔记本和相册,也都用透明的薄膜袋密封保存起来。
整个府邸以年轻男人的房子为重要之处。无疑周家已将年轻男人这间房子,作为家族历史上具有意义价值的文化遗产有意识地保护起来,而且保护得也相当讲究。
“这样的柜槅,我家也有。是爷爷上二代祖上打的。一百多年了吧?算起来也够古老的了。”
姑娘被屋子里的一切所吸引,她抚摸着屋子里的柜槅,说。
云子掀开桌子上的防护布,把笔记本和相册从抽屉里的薄膜袋里拿出来。姑娘先打开相册看。第一页是周振春中学生的照片:那时候年轻男人着蓝咔叽学生装,小平头,胸前的口袋插着两支钢笔;眼睛清澈明亮,脸庞俊美清秀,神态温文尔雅。
“我看你哥小时候的照片,像是个女孩。”
姑娘看着相册里面的人物笑了一声,再边翻相页边问云子,
“你呢?”
“后面的这个。”
云子指着相册里面的人物告诉姑娘说,“我都是跟在我二哥后面。”
照片上那时候云子还是个七岁的孩子,胖胖的身子,身穿夏季单衣,坐在凳子上。
二哥周振春站在他身边,靠近庭院的一棵小樟树下。这是他们兄弟俩唯一的一张合影,云子坚持把它留在老宅这里。
他告诉姑娘说:
“我二哥要带去,我不肯。他让人翻拍了几张带去他那儿了。”
“你二哥很喜欢你嘛。”
“那时我大哥在部队,只有跟二哥一起了。我二哥常常说我小时候跟着他的事情,说打也不得骂也不得,很是讨厌我。”
云子像孩子一样地笑了。他又说:
“可我记得我二哥不是这样的。我记得要是出去不在他身边,二哥会到处找我。为什么我的记忆中与他的相反呢?”
“这不假呀。我和我妹妹就是这样子嘛。”
姑娘抿着嘴笑了,
“小的记得好的,大的记得不好的。因为哥哥带弟弟总是天天好,也就不会记在心上;要是弟弟调皮让哥哥恼怒生气就会记得牢。”
“难怪我二哥对我小时候记得很清楚。我小时候长得怎么样,穿了什么衣服他都能够清楚地说出来。”
云子告诉诗筠说。
云子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形象,但二哥春子却对他记得历历在目如在眼前。
说到这里,云子有点感动。
“当然啦。就像我记得我妹妹一样嘛,反而是自己身边的人才记得牢。自己肯定记不住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哪怕就是天天照几遍镜子,也无法记起自己那时的模样。因为小时候是在一天一天地长大,可人总不能看到自己脸的变化。我想有没有什么动物能够看得到自己的脸呢?”
“噢?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我二哥说我小时候的事,我弄不明白也不敢问他。”
云子说到这,像个孩子一样可爱地笑了。
“从小怕到大。你怪可怜的啦。”
姑娘笑着云子打趣地说。在她身边的是周家小儿子,自己家乡蒙县的县长。这么看起来像一个长不大有着孩子一样娃娃相的年轻人,姑娘从一开始始料不及,到知道后的惊讶窘态,再到现在坐在一起相谈甚欢,现在他们之间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他们兄弟一个一个样。云子不愿思想,处世完全凭感觉。
所以他累受上面哥哥姐姐的教训。但与他一起,心无杂念,让人放心。
这时候屋子里暖和了起来,云子把罩在物品上所有的防护布都掀了起来,对姑娘说:
“我会久不久回来住几天。有时候也会让祥子乃子在这屋子里住一二天,通通人气。”
何穗、祥子走到年轻男人房子前,方竹涵看到他们也走了过来。诗筠听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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