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湘走到互助会门口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
金色的光铺满了那条土路,铺在那排凳子上,铺在那块裂了又补、补了又裂的招牌上。招牌上的“互助会”三个字在夕阳里泛着光,那些裂痕像老树的年轮,一道一道的,都是日子。
门口坐着很多人。
刘二蹲在墙根底下,脑袋上那道疤在夕阳里淡得快看不见了。他比以前瘦了,眼睛凹进去,但还在盯着巷子口,像一只永远不会松懈的老狗。
大山站在老地方,不蹲了,站着。他比以前直了,腰板挺着,像一棵终于长正的树。
春兰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她老了,头发白了,但眼睛还亮。
周远站在人群里,他师弟阿贵站在他旁边。阿贵脸色红润了,不像以前那么白。
牛大站在后面,踮着脚往前看。
还有那些人——老刘头,二牛,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有杂役,有外门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挤在一起,看着巷子口。
老周坐在门槛上。
他没看巷子口。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背驼得厉害,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手搭在膝盖上,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
苏湘站在巷子口,看着他。
刘二第一个发现她。
他抬起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他蹦起来。
“姑娘!姑娘回来了!”
那声音又尖又抖,像憋了很久终于喊出来的。
那些人全动了。
大山冲过来,又站住。春兰站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周远跑过来,阿贵跟着跑。牛大挤到前面。老刘头站起来,二牛站起来。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都站起来。
他们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苍老的脸上全是皱纹,看着她眼里的光。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眼眶都红了。
苏湘往前走。
她走过刘二身边,刘二跟着她。她走过大山身边,大山跟着她。她走过春兰身边,春兰跟着她。她走过那些人身边,那些人跟着她。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老周没抬头。
他还是低着头,看着地面。
苏湘蹲下来。
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老周。”
老周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苍老的脸上全是皱纹,看着她眼里的光。
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灰。但此刻那层灰下面,有东西在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又亮了一下。亮得很轻,很淡,但就是在亮。
“姑娘,回来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苏湘说:“回来了。”
老周点点头。
“回来就好。”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头发。
“姑娘,你老了。”
苏湘说:“老了二十岁。”
老周说:“我知道。”
苏湘愣了一下。
“你知道?”
老周说:“刘二天天念信给我听。魔界的事,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你救了那些人。用十年寿命换的。”
苏湘没说话。
老周看着她。
“姑娘,值吗?”
苏湘说:“值。”
老周点点头。
他又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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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很圆,挂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梢上。
刘二他们都出去了,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老周脸上。
老周靠在床上,苏湘坐在床边。
他的气色比白天更差了。说话有气无力,喘一会儿说一句。胸口起伏得很慢,像一架快要停摆的老钟。
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一直在亮。
他看着苏湘。
“姑娘,魔界那边,现在什么样?”
苏湘说:“有规矩了。”
老周说:“什么规矩?”
苏湘说:“借了要还。帮了要记。来了就是自己人。”
老周点点头。
“好规矩。”
他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姑娘,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苏湘说:“不知道。”
老周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帮人。”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儿子还活着。我想攒钱,让他过好日子。我每天干活,从早干到晚,累得直不起腰。我想着,等我攒够了钱,就送他去读书,让他有出息。”
他笑了一下。
“后来他死了。我没钱给他抓药。”
苏湘的手握紧了。
老周说:“他死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求人。没人借我。就那么死了。”
他看着苏湘。
“从那以后,我就不想了。什么都不想了。活着,就是活着。干活,吃饭,睡觉。等死。”
他喘了口气。
“我在墙根底下蹲了二十年。二十年,没人问过我死活。没人给我凳子坐。没人叫我一声老周。”
他笑了。
“后来你来了。你叫我周叔。”
苏湘的眼泪流下来。
老周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凉凉的,但很有力。那力气不是来自身体,是来自别的地方。
“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活到现在吗?”
苏湘说:“为什么?”
老周说:“因为等你。”
他看着窗外。
“你走的那天,我在门口坐着。刘二说,周叔,姑娘走了,您进去吧。我说,不行,她回来要是看不见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
“大山说,姑娘不一定回来。我说,她说了会回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湘。
“她说了会回来。”
苏湘的眼泪流了满脸。
老周说:“姑娘,你让我知道,活着,是可以等的。”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以前活着,就是等死。后来活着,是等你。”
他笑了。
“现在你回来了。我活着,就值了。”
苏湘说不出话。
老周看着她。
“姑娘,你以后要去哪儿?”
苏湘说:“还不知道。”
老周说:“我听刘二说,有个地方叫三界隙。三不管的地方。人间不管,仙门不管,魔界也不管。没人去的地方。”
苏湘看着他。
老周说:“那地方,最苦。”
他喘了口气。
“姑娘,你知道最苦的是什么吗?”
苏湘说:“什么?”
老周说:“不是没钱,不是没饭吃,不是被人欺负。”
他看着苏湘的眼睛。
“是没人等。”
苏湘的眼泪又涌出来。
老周说:“一个人活着,没人等他,他也不知道等谁。那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死了。”
他握紧她的手。
“你让人知道,有人会等他们。这就够了。”
他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排凳子上。
“姑娘,你去三界隙吧。那儿的人,最需要知道这个。”
苏湘看着他。
“老周……”
老周说:“你听我说。”
他喘了一口气。
“你帮了人间的人,他们等你了。你帮了仙门的人,他们等你了。你帮了魔界的人,他们也在等你。”
他看着苏湘。
“姑娘,这世上,还有很多地方没人去,很多人没人等。”
他笑了。
“你去吧。去让那些人知道,有人会等他们。”
苏湘握着他的手。
“好。”
老周点点头。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姑娘,我问你一句话。”
苏湘说:“你问。”
老周说:“你等过人吗?”
苏湘想了想。
“等过。”
老周说:“等谁?”
苏湘说:“等他们回来。”
她看着窗外。
“在人间,我等过那些人回来还钱。在仙门,我等过你醒来。在魔界,我等过小石头回来。”
她收回目光,看着老周。
“现在我等你。”
老周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姑娘,你比我强。”
苏湘说:“为什么?”
老周说:“我等人,是因为有人让我等。你等人,是让人知道他们在等。”
他笑了。
“姑娘,你是好人。”
苏湘说:“我不是。”
老周说:“你是。”
他握着她的手。
“姑娘,我活了这么多年,就等了你一个。值了。”
他闭上眼睛。
手慢慢松开。
苏湘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她感觉那只手的温度在慢慢变凉。
很慢,一点一点的。
但她没松开。
刘二悄悄进来,在她旁边蹲下。
他看着老周,眼泪流下来。
“姑娘,周叔他……”
苏湘说:“在呢。”
刘二蹲着,看着老周。
大山站在门口,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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