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会的人退了，但事情没完。
老瞎死了，令牌没了，灰衣会的人被逐出黑水城——那是天道说的。但他们散落在城外，没有散。他们聚在一起，等着，盯着，恨着。
老鬼每天来报信。
“姑娘，灰衣会的人在城外集结，越来越多。”
“姑娘，他们放出话，要血洗互助会。”
“姑娘，他们知道你有天道令，但他们说，天道令只能用一次。”
苏湘坐在门口，听着，没说话。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皱纹，手背上皮肤松弛。但她坐在那儿，腰板还是直的。
小石头蹲在她旁边，紧紧靠着她的腿。他每天盯着巷子口，眼睛不敢离开。小七也来了，蹲在小石头旁边。老鬼站在一边，墨渊站在另一边。三娘抱着小豆，躲在屋里，但门开着，随时能跑。
老瘸趴在她脚边，老了，但还在。
第七天，他们来了。
傍晚时分，暗红色的天光变得更深。巷子口涌进来一群人，黑压压的，拿着刀，拿着棍，拿着火把。
领头的是个陌生男人，脸上有一道新疤，是老瞎的副手。他站在最前面，看着苏湘。
“苏湘，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苏湘站起来。
老鬼挡在她前面。墨渊挡在她前面。小石头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小七站起来，站在小石头旁边。
三娘从屋里冲出来，抱着小豆，站在苏湘身后。老莫从墙角站起来，也站过来。
那些人，都站过来了。
苏湘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最前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石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老鬼少了一条胳膊，但腰板挺直。墨渊头上还包着布，但没退。三娘抱着小豆，小豆不哭，睁着眼睛看。小七攥着拳头，浑身发抖，但没跑。老莫干瘦干瘦的，站在最后，也没动。
她转回头，看着那群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天道令。
漆黑的，沉沉的，上面那个“天”字在暗红色的光里隐隐发光。
那群人看见令牌，脚步顿了顿。
但那个领头的人笑了。
“天道令？你只有一块。用了，你就没了。我们这么多人，你杀得完？”
苏湘没说话。
她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举起它。
“天道在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忽然变了。
暗红色的天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照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些人身上。
一个声音响起来，像从九天之上传来。
“何事？”
苏湘说：“我要做一个交易。”
那声音说：“交易？”
苏湘说：“我用十年寿命，换他们平安。”
她指了指身后那些人。
“他们，一个都不能死。”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寿命，换这些人？”
苏湘说：“是。”
那声音说：“你可知道，十年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苏湘说：“知道。”
那声音说：“你不后悔？”
苏湘说：“不后悔。”
那声音又沉默了。
那群人站着，不敢动。金光笼罩着他们，谁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那声音说。
“交易成立。”
金光大盛。
那群人被金光笼罩，惨叫起来。他们扔下刀，扔下棍，抱着头，往外跑。跑得快的，跑出了金光。跑得慢的，倒在地上。
领头的那个人，被金光定住，动弹不得。
那声音说：“你，为首作恶，当诛。”
金光落在他身上。他惨叫一声，倒下去，不动了。
其余的人，跑的跑，散的散，巷子里很快空了。
金光慢慢收回去，天慢慢合上。
暗红色的光又照下来，和以前一样。
苏湘站在原地，握着那块令牌。
她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比上次更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更干了，像老树皮。她抬起手，摸了摸脸。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皮肉松垮垮的。
她伸手，抓了一把头发。
白的。全白了。
小石头冲过来，抱住她的腰。
“姐姐！姐姐！”
苏湘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晃，看不清。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眼前忽然一黑。
她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
小石头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老瘸趴在床脚，看着她，摇了摇尾巴。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想坐起来，但浑身没力气。
小石头被惊醒了。
“姐姐！”
他扑过来，抓住她的手。
“姐姐，你醒了！”
苏湘说：“我睡了多久？”
小石头说：“三天。”
苏湘愣了一下。
三天。
小石头说：“姐姐，你……你老了。”
苏湘说：“我知道。”
小石头说：“你头发全白了。”
苏湘说：“嗯。”
小石头说：“你脸上好多皱纹。”
苏湘说：“嗯。”
小石头的眼泪流下来。
“姐姐，疼吗？”
苏湘说：“不疼。”
小石头说：“你骗人。”
苏湘说：“没骗。”
小石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泪的脸上，像太阳一样亮。
“姐姐，你还在。”
苏湘说：“在。”
老鬼从门口走进来。
他看见苏湘醒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床边蹲下。
“姑娘，你……”
苏湘说：“死不了。”
老鬼看着她，眼眶红了。
“姑娘，你值吗？”
苏湘说：“值。”
老鬼说：“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苏湘说：“老了。”
老鬼说：“老了二十岁。”
苏湘说：“二十就二十。”
老鬼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姑娘，我服了。真的服了。”
他站起来，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
“姑娘，以后有什么事，叫我。我这条命，是你的。”
他走了。
墨渊进来，站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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