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狗还钱之后，互助会安静了几天。
不是那种平静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巷子里的人少了，路过的人脚步快了，连那些蹲在门口晒太阳的人都缩回了屋里。
小七每天蹲在门口，眼睛盯着巷子口。
“姐姐，今天街上人少了。”
苏湘说：“嗯。”
小七说：“是不是要出事？”
苏湘没说话。
她知道要出事。
黑虎帮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上次砸了铺子，只是警告。下次再来，就不是砸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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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五天，他们来了。
不是上次那个脸上有疤的，是另一个人。
四十来岁，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被人砍过又长好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木棍，铁棍，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刀。
他们走到门口，站住了。
光头往里看了一眼。
“谁是管事的？”
墨渊站起来，挡在苏湘前面。
光头看着他，嗤的笑了一声。
“你？就你这小身板？”
墨渊没动。
光头往旁边一推，墨渊就摔在地上。
光头走进来，站在苏湘面前。
他比苏湘高两个头，低头看着她。
“姑娘，上次的人来过了吧？”
苏湘说：“来过了。”
光头说：“那你知道规矩？”
苏湘说：“知道。”
光头说：“知道还不交？”
苏湘说：“没有。”
光头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脸横肉的脸上，看着瘆人。
“没有？姑娘，你这是在找死。”
他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
那几个人冲进来，开始砸。
和上次一样，又不一样。这次砸得更狠。桌子被掀翻，凳子被砸烂，那盏唯一的油灯被踢飞，墙上那块写着规矩的木板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墨渊冲上去，被一棍子打在头上，倒在地上。
小七想跑过去，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老瘸冲上去叫，被人踢到墙角，呜呜地叫。
三娘——三娘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孩子吓得哇哇哭。
苏湘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她没动。
光头走到她面前。
“姑娘，这只是开始。你要是不走，下次就不是砸东西了。”
苏湘看着他。
“我不会走。”
光头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苏湘说：“我不会走。”
光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姑娘，你有种。”
他往后退了一步，忽然看向墙角的三娘。
“那是谁？”
苏湘的心一沉。
光头走过去，蹲在三娘面前。
三娘抱着孩子，往后缩，缩到墙角，没地方可缩了。
光头伸手，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胳膊。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三娘扑上去，被一巴掌扇倒。
光头拎着那孩子，像拎一只小鸡。
他站起来，看着苏湘。
“姑娘，明天太阳落山之前，十块灵石。带到城东黑虎帮堂口。不来，这孩子就没了。”
他转身就走。
那几个人跟着他走了。
孩子还在他手里，哭声越来越远。
三娘爬起来，往外冲。苏湘一把抓住她。
三娘回头，满脸是泪。
“姑娘！我孩子！”
苏湘说：“你追不上。”
三娘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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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片狼藉。
墨渊趴在地上，头上流着血，一动不动。
小七靠在墙角，脸色惨白，闭着眼睛。
老瘸躺在墙角，呜咽着，站不起来。
三娘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苏湘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在抖。
但她没动。
她知道自己不能慌。
她走过去，把墨渊扶起来。墨渊睁开眼睛，看着她。
“姑娘……孩子……”
苏湘说：“别说话。”
她把他扶到墙角，让他靠着墙。
然后她走过去看小七。小七睁开眼睛，看着她。
“姐姐……我没事……”
苏湘摸摸他的头。
然后她走到老瘸旁边，蹲下来。老瘸舔了舔她的手。
她抱起它，放在床上。
最后，她走到三娘面前，蹲下来。
三娘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我孩子……我孩子……”
苏湘说：“我会救他。”
三娘愣住了。
“姑娘，你……”
苏湘说：“明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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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湘坐在门口。
暗红色的天永远亮着，照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
墨渊头上包着布，坐在她旁边。
小七蹲在她脚边，靠着老瘸。
三娘跪在屋里，对着墙，一动不动。
墨渊说：“姑娘，你真要去？”
苏湘说：“嗯。”
墨渊说：“那是黑虎帮的堂口。去了就回不来。”
苏湘说：“我知道。”
墨渊说：“那你还去？”
苏湘说：“孩子在他们手里。”
墨渊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姑娘，我跟你去。”
苏湘看着他。
墨渊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今天还你。”
苏湘说：“不用。”
墨渊说：“为什么？”
苏湘说：“你去了，谁守着这儿？”
墨渊愣住了。
苏湘说：“我要是回不来，这儿就靠你了。”
墨渊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小七忽然说：“姐姐，我也去。”
苏湘看着他。
小七说：“我跑得快。我帮你跑。”
苏湘说：“你去了，谁帮我盯着？”
小七愣住了。
苏湘说：“小七，你在这儿，就是帮我。”
小七的眼泪流下来。
他点点头，没说话。
老瘸挪过来，舔了舔苏湘的手。
苏湘低头看着它。
“你也去？”
老瘸摇了摇尾巴。
苏湘摸摸它的头。
“你老了。跑不动了。”
老瘸还是摇尾巴。
苏湘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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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三娘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站在苏湘面前。
“姑娘。”
苏湘抬起头。
三娘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姑娘，我跟你去。”
苏湘说：“不用。”
三娘说：“那是我孩子。”
苏湘说：“你去了，万一回不来，孩子回来找谁？”
三娘愣住了。
苏湘说：“你在这儿等着。我把他带回来。”
三娘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跪下来，给苏湘磕了一个头。
苏湘扶起她。
“别跪。在这儿，跪没用。”
三娘站起来，看着她。
“姑娘，你活着回来。”
苏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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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来——魔界没有太阳，但天光会变化，最暗的时候就是夜晚。
苏湘站起来。
她走到屋里，把那块天道令从怀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拿出那串铜钱，那块石头，那根头绳。都是仙门那些人给她的。
她把它们放回怀里。
然后她走到门口。
墨渊站在那儿。
小七站在那儿。
三娘站在那儿。
老瘸趴在地上，看着她。
苏湘看着他们。
“我走了。”
墨渊说：“姑娘，活着回来。”
苏湘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窄窄的，两边是土墙。暗红色的天光照下来，一切都蒙着一层诡异的颜色。
她走得很快。
身后，有人在看着她。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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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黑虎帮的堂口是一座大院子，比周围的房子都高，门口站着两个人。
苏湘走过去。
那两个人拦住她。
“干什么的？”
苏湘说：“找你们老大。”
一个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摆了摆手。
苏湘走进去。
院子里很大，中间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光头。
他看见苏湘，笑了。
“姑娘，还真敢来？”
苏湘说：“孩子呢？”
光头往旁边指了指。
墙角放着一个笼子，笼子里蜷着一个孩子。三娘的孩子，才两三岁，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苏湘走过去。
光头没拦她。
她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睁开眼睛，看见她，哇的一声哭了。
苏湘伸手进去，摸摸他的头。
“别怕。”
孩子还是哭。
苏湘站起来，转过身。
光头看着她。
“灵石呢？”
苏湘说：“没有。”
光头的笑容收了。
“没有？那你是来送死的？”
苏湘说：“我来换他。”
光头愣了一下。
“换？你拿什么换？”
苏湘说：“我。”
光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湘说：“知道。”
光头说：“你换他？你有什么用？”
苏湘说：“我有用。”
光头说：“什么用？”
苏湘说：“我认识人。仙门的，仙界的。你留着我，比杀了我有用。”
光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你认识仙界的？”
苏湘说：“认识。”
光头说：“谁？”
苏湘说：“说了你也不信。”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姑娘，你有点意思。”
他走回椅子，坐下。
“行。孩子可以放。但你得留下。”
苏湘说：“好。”
光头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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