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少尧连夜订票，堪堪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县城的火车。
下了车，他坐上摩的就往卫生所赶。
其实卫生所早就下班了，多亏他奶奶总来拿药，小大夫认识她，一直没锁门在等着呢。
时少尧催骑摩的的老大爷，“您能不能快点儿啊，我真有急事儿。”
老大爷慢悠悠地教育他，“看到了没，马上黄灯了，不能闯。”
时少尧，“……”
老大爷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出去混上几年，就以为自己能拳打南山敬老院啦？”
时少尧冲他吼，“你要不快点，十五的车费就只有十块了！”
老大爷一言不发地以两倍速冲到了镇卫生所。
时少尧下了车撒腿跑进去。冷飕飕的屋里只有最后几盏灯还亮着，老太太一个人盖了个被单，躺在小床上。隔壁办公室里有个年轻的小医生在玩手机。
“奶奶！”时少尧跑过去，“怎么就摔着了？是不是那些讨债的干的？”
老太太慢悠悠地睁开双眼，“哎，尧尧回来了。”
小医生走了进来，“你就是她孙子？”
奶奶说，“他是，他就是。”
小医生有点不耐烦地跟时少尧说，“你这得转院，我们这儿根本治不了。老人家犟，死活不肯去，你劝劝他。”
时少尧问，“我奶奶伤着哪儿了？”
小医生挥挥手，“盆骨骨折了，自己起不来，在地上从前一天晚上躺到了第二天才被人发现。这得到大医院，住院去。”
时少尧眼睛红了。这得有多疼？
“还是那帮要债的上门，看我这样，把我拉过来的。”奶奶安慰他，“一群坏小子，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
“他们怕搭上人命罢了。”时少尧哑声说，“咱得去医院，走吧。”
“我不去！”奶奶说，“没那个钱，没那个命。老婆子活到这么大年纪，也够够的啦。”
时少尧死死咬着牙关，茫然四顾，“说什么呢？我……打个120叫救护车。”
小医生急着回家，提醒他，“带钱了吧？来了要现付钱的。”
时少尧支付宝里还有一百。翻遍了全身上下，只找到了五十块钱，外加一张五千块的支票。
小医生一看支票，眼睛都瞪大了，“现在哪还有人用这个啊？您敢付人家还不敢收呢。”
时少尧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怎么用，茫然地把支票又塞进包里，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还有谁可以借钱。
……没有。能借的钱早八辈子都借完了。
“在老婆子身上浪费那个钱……”奶奶还在嘀咕。
被命运玩弄了那么多次，时少尧鲜有走到绝路上的感觉。可是现在，他却真真正正地感到上天那一双翻云覆雨的大手，把他苦苦挣扎的命运扇进泥里。
“我出去打个电话，”时少尧轻声说，“借点钱。”
他知道唯一喜闻乐见他借更多债的人是谁。就是给自己父母布下高利贷的天罗地网的人。
可是他明知是陷阱也只能往里面钻。他就快保不住自己最后一个亲人了。
又要欠钱了啊。时少尧想起了张城聚沙成塔想要帮自己还清债务的样子。
张城这回也要恨他了吧。
“你别忙了，咱不治了！哎呀，倒霉孩子……”奶奶在后面起不来身，跟小医生一叠声地说，“你快去拦着他呀……”
时少尧掏出手机，深呼吸了几口气，找到了那个他曾经最害怕接到的号码。
手机猛地在他手里震动起来。
时少尧惊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瞪了来电显示半天，接了电话，“……喂，徐老板？”
徐风的声音既轻松又愉悦，“在哪儿呢？”
时少尧冷淡地说，“我今晚不值班。”
徐风声音里面的笑意越发明显了，“我知道，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时少尧只觉得一头冰水泼到了脚，“……什么？”
徐风轻轻笑了两声，“不用那么紧张，我就是好心问问。你看，咱们上次说的那个活，你有点犹豫，我觉得也是可以理解的，嗯？毕竟你也是要奔向新生活的人。”
时少尧沉声说，“这个事儿咱们下次再谈。”
徐风无视了他，继续说下去，“可以理解，因为一定是我给的报酬还不够高。这样，十万块钱，再加上你奶奶的住院费，你觉得合不合理呢？毕竟，你现在应该没什么存款吧？”
时少尧的呼吸加快了。这是另外一个陷阱，他对自己说。可现在他似乎要在跳下悬崖和搏击猛兽之间立刻作出一个选择。徐风就是那头猛兽。
时少尧觉得命运要他死。但是没有关系，因为奶奶不能死。
“救护车的钱我也要，立刻，送到县医院。还要请一个会做病号餐的护工。”时少尧说。
徐风终于畅快地大笑起来，“你这是答应了？”
时少尧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是感到脸上屈辱地烧红了。
“直接有人送到这边市里三甲医院，床位已经给你订好了。”徐风阴森森地作出体贴的语气，“这样你们俩还可以团聚，是不是？”
时少尧挂了电话，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来，走回屋里。
“救护车马上就到，”他笑着说，“没事儿，都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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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风的人办事毕竟利索，到了第二天早上，老太太已经妥帖地躺在了病床上，验了血、输了液、做了外固定。时少尧站在房间外，半懂不懂地听护士跟他解释，说躺在地上的时间太长，肌肉都受损了，有害物质滤进肾里，现在老太太的肾功能基本没有，能不能恢复还得看运气。
时少尧担惊受怕了一整夜，现在头疼得一跳一跳的，回屋还要在奶奶面前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老太太确实脸色不好，一直在床上打瞌睡。时少尧有日子没见到奶奶了，只觉得她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很多。
奶奶醒了，急着轰他走，“你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不如回去睡觉。”
时少尧赖着不愿意走，“等护工来了，我看看靠不靠谱再走。一会儿给你去买几件舒服的衣服，日用品什么的。咱们来得太匆忙了，都没带……”
看到他奶奶又把眉头皱起来了，他赶紧补充，“有钱，够用的。”
没人比奶奶更知道她这个孙子有多拮据了，“败家仔，别买那么多东西！这住院是谁帮着你安排的？回头可要好好感谢他。”
时少尧切了一声，“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跟这儿利用我呢……就是我上班店里的老板，叫徐风的。”
“……徐风？”奶奶慢慢问。
时少尧疑惑地转过头来。
奶奶伸出两只手比划着，“是不是一个大高个，挺壮的，那个脸长得跟藏獒一样，鼻子这儿有两颗痦子？”
时少尧眉毛拧了起来，“你认识他？”
奶奶一拍床沿，“我恨死他了！他以前就和放贷那帮人混在一起，你爸的第一笔钱，就是找他贷的。你小的时候，他来我们家耍，还抱过你。”
时少尧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冲上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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