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昀同崔时瑾说着话,却分了丝心神,落在宋明骊身上。
前几日,到底言辞过重,如今得了她冷眼,心头一时间竟是惆怅,瞧她失神,神色似不大好,他抬了下眸,将要转过去细瞧,便听见崔时瑾讶异道:“你记起养妹是何模样?”
崔时昀忘记从前的事,府中人人皆知,大夫曾言,许一辈子无法恢复,许在下一瞬,谁也说不好。
当初是王家九娘救了他,其余一概不知,也派人去查,可冀州地广,加之崔时昀记不得从前的事,废了些功夫,又见各州县并无报失人口的告示,便撤回了人。
只,崔时昀尚未放弃,私底下依旧派人寻着。
宋明骊听着崔时瑾的话,心间忐忑,眸光盯向崔时昀,想瞧出他脸上的蛛丝马迹。
他也将将瞧着她,什么都看不出,心头更是恐慌着。她面上强装镇定,袖口底下的手紧紧握紧。
崔时昀摇头。
宋明骊松了口气,却又听见他道:“我有她的画像。”
“你是何处寻的?”她忍不住在崔时瑾前开口,她可从未留过画像,眉宇不自然轻拢。
崔时瑾眼眸扫过她,宋明骊意识到自己似不该做出这般反应,忙道:“妾身的意思是,既然有了画像,必定事半功倍,只也当谨慎些,毕竟五弟记不得养妹模样,弄错便费时费力就不好了。”
崔时昀见她同他说话,顿时眉宇动了下,似云销雨霁,信誓旦旦道,“你安心,不会弄错的!”
王家虽然比不得崔家,但王九娘阿耶曾任冀州刺史,得到的消息比他们多,查起来亦方便。
宋明骊捏紧手中绣帕,瞧着崔时昀的小厮将画像递了过来,崔时瑾抬手并未看,让崔三将东西收好。
她盯着被崔三抱着的画卷,思索着如何开口,让崔时瑾将画打开瞧瞧,可此时崔时瑾有要事忙,便让崔三捧着画离开。
宋明骊挪回目光,旁侧有道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她脸上。
是崔时昀。
他是何意?画若是真的,那她的身份他定然知晓,却不直接拆穿她,却将画给了崔时瑾。
画若是假的,宋明骊衣袖下的手松了些,虽是依旧不安心,却比之前好了些。
檐下,只剩崔时昀和宋明骊还身旁伺候的奴仆。
他眸光比起之前大胆些,她目光偏移,扫视着院中的翠竹,眼如秋水盈盈淡淡,却连个眼风都未留在他身上。
他立在她身侧,约莫三步距离,风起划隔着屏障,自他们中间穿堂而过,凉意阵阵。
他视线始终停留在她的侧脸,沉静若水,只同他争执才多几分活气,其余时刻当真是同长安世家女一般,沉稳持重。
可她在兄长面前却不尽然。
她拉着兄长衣袖痴缠,有意扑进兄长怀中,笑颜若花,和煦若春。
风化成的屏障,隔开他们,抬手衣袖随着荡起,身侧小娘子衣袂飘飘,叫他失神。
半晌后,反应过来他脸色不大好,几欲开口,嘴唇翕张皆未发声。
宋明骊还需去清心堂,朝着崔时昀俯身施礼,就离去,行了两步,身后崔时昀轻声道:“书房一事,是我不分青红皂白,你勿怪。”
他知晓致歉,便是得了她一句原谅的话,他也左右不了她心中所想。
宋明骊止住脚步,回首朝他屈膝,一语不发便离去。
崔时昀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初见便因他的偏见行错事,怎妄念她宽宥。
“是我太过了,你说日后尽力弥补,她会对我欢颜吗?”崔时昀问身侧的小厮,小厮身子抖了下,几乎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可细细回忆,他听的一清二楚。
郎君想要二少夫人对他展颜?得了癔症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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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堂,于嬷嬷恭候在小佛堂门口,宋明骊朝她颔首,将要入内,便听见内室方向一阵吵闹声。
她望去,于嬷嬷恍若不觉,朝她伸手,想将她迎进小佛堂。
宋明骊驻足,于嬷嬷恭敬立于一侧。
“是发生了何事?”她问起内室的事。
“少夫人,此事与您无关。”于嬷嬷做出请的姿态。
宋明骊眼神深思,在于嬷嬷诧异的目光中,抬脚往右侧的檐廊去,于嬷嬷追了两三步,“少夫人,夫人吩咐您留下小佛堂。”
内室那边儿打砸声愈演愈烈,叫她想到先前听见的,那时底下人禀告,是安国公在的缘故。
那日后赵夫人神态疲惫,接下来几日并未召见她。
宋明骊充耳不闻,步履未停,等到了内室外,门口有仆妇守着,她们察觉到她,皆向她行礼。
她入内,仆妇四顾原是要拦住的皆迟了。
赵夫人此处平日少人来,除了安国公常来骚扰,郎君娘子来请安皆会提前禀告,如今那位在里面儿,她们未应过神。
屋子里瓷器碎了一地,赵夫人端坐在小榻,指尖不停拨动着佛珠,她身侧站着两三个嬷嬷,将她护在身后。
安国公立在不远处,眉目间怒意升腾,“我便这般入不得你眼!”
赵夫人一语不发,佛珠碰撞在僻静的屋内尤为清晰。
她静坐在一侧,香几点着熏香,檀香清心,亦是佛香,她静若枯潭,便是风起牵不起涟漪,屋子里四处的香,皆是供奉神佛的香火气。
清心堂被熏了十数年,安国公惶惶然竟觉着到了天明寺。
他眸光落到了古波不惊的赵夫人身上,生了怯意,更是惊慌。
怕她正如同坐化的神佛,再也不染俗世,他失了体统纠缠着她,妄念她多给个眼神,只是空想。
她眸中无一物,便是丢失了十多年的五郎回来后,只换了她片刻的停留。
此后,她一如既往留在小佛堂中。
“母亲的寿诞,便由你来主持吧!”他不容置疑道。
赵夫人眸光都未落到他身上,“我不问俗事已多年,国公还是请回吧!”
“若我偏要呢!”安国公让小厮制住了赵夫人身侧的嬷嬷,上前几步,近到她身侧,衣袂快要碰在一处,她周遭的香气,即便在小佛堂待了十数年,他依旧能寻到那一丝不同,心头骤然升起叹惋。
腿膝将要碰触,面前的人倏地起身,将榻上的小案扫下,噼里啪啦响声后,门外守着的人,皆担惊受怕朝里往去。
安国公失神片刻,她眸光多了丝凉意,“国公若无事便离去,母亲寿辰由大嫂操劳便可。”
她理了理衣袖,依旧端坐着。
翻飞的杯子从他腿边划过,溅起细碎瓷片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安国公垂眸,唇角弧度深了些,“夫人你怒了!”
一池枯潭,若有波动,便可复生。
不管是喜的,怒的,愁的,十数年她极少对他情绪外露,只偶尔博得一瞬。
“我与师妹并非你想的那般。”安国公讲起与孙姨娘之事。
赵夫人岿然不动,这话他说了十数年,她听了十数年,往昔如何,她早不放在心上。她继续拨动着佛珠,有节奏的响动,便是立于身前的安国公再如何,她皆平静。
安国公眸子神采减退,依旧不肯离去,更甚于想尽各种办法,激怒对面的人,可她都无动于衷。
碎瓷散了一地,宋明骊垂首踩着小心踩着空处,屏风外只听见安国公恼怒的声音,以及佛珠拨动的声音。
就在她将入屏风,安国公声音夹杂着极怒,捏紧赵夫人的手腕,“你是崔家宗妇,纵容你求神拜佛多年,可担起自己的职责!可晓得自己的身份!”
他从赵夫人手中将佛珠抢了过去,猛地砸在地上,“阿婉,这么多年了,还要我如何!”
静坐的赵夫人终于多了旁的情绪,非厌恶,而是厌烦。
安国公怔然,她此刻升起的心绪非他这个人,而是对事。
若是旁的事烦扰她,她也会这般不喜。
安国公怒意更甚,拽紧她的手,这清心堂是他们第一回争吵,他禁了她的足,改的名,原是想要她想清楚。
如今他连进来,都得花一番功夫。
他抓紧她的手腕,刚到屏风处,便瞧见宋明骊。
“父亲,母亲。”宋明骊视若无睹的行礼。
这般在小辈面前失礼,从未有过,安国公原本微蹙的眉紧了几分,声音肃然而冷冽,“谁许你来此!”
宋明骊面色未改,眸光下垂,盯着赵夫人被拽红的手腕,横跨一步挡住他们,屈膝后回道:“儿媳每日皆来此抄写,特意将前日写的,呈给母亲。”
宋明骊说着,便让赵嬷嬷将东西端了过来,安国公依旧未曾放开赵夫人的手,见个小辈这般堵他,已然有了不悦。
他抬眸,打量起宋明骊来,眉宇褶皱深了几分,面上不满丝毫未掩饰。
宋明骊从未与安国公正面应上,以往只觉着他面上儒雅,如崔氏一族文风成镌。听了孙姨娘与他的事,只觉着惜指失掌。
如今厉色未遮掩,更是失了君子之风。
“父亲,这是作甚。母亲手都被您拽疼了。”宋明骊状似困惑,又直接视这满屋的碎屑于无物。
安国公低头,瞧向了赵夫人的手,不由得松了些。
赵夫人动了动腕,直接挣脱安国公,“拿来与我瞧瞧。”
赵夫人落座于原来的位置,一一查看着宋明骊写的字,安国公坐在另一侧,眼神沉沉,并未开口,宋明骊站在赵夫人身后,听着她的指点。
若是不见满地狼藉,还当以为一片和睦。
有宋明骊这一阵打岔,还有门口宋明骊的人,安国公不好在拉扯着赵夫人,只他越发沉默,瞧着对面赵夫人耐心的指着纸,同宋明骊讲着落笔技法。
赵夫人神色虽依旧平淡,安国公却瞧得出,她对面前的小娘子是不同的,多了丝耐心。
屋子里,仆妇迅速收拾干净,有婢女战战兢兢端来茶水,安国公瞧着案上的茶杯,荷叶盏拖天青色,里面的茶水汤色澄清,茶香迎面。
他端起杯子抿了口,索性一下喝完,又亲自倒上。
宋明骊分了丝神,落到了安国公身上,方才还面露厉色的人,此刻却像是未喝过茶般,一杯接一杯。
“如今字迹好了许多,你从前曾言,不会叫旁人看见你的字,如今倒也不必藏着掖着了。”赵夫人神情多了几分满意之色。
宋明骊抿了抿唇,忆起当初赵夫人瞧见她字后,犹如瞧朽木般的眼神。
“这一切多亏母亲教导。”她屈了屈膝。
之后,倒也静默,安国公喝着茶,目光留有眷恋,这当是他十数年,第一回喝到清心堂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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