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彦韬携家上京前,青州祖宅中有专为三房建的屋子。
回乡探病,各人自然还住在各自的住处。
除了高云英是在京城降生,现下年纪又太小,还住在杨怀薇院里以外,凡及笄的姐妹和及冠的兄弟,都分院而住,除晨昏定省,不到殷碧所在的聿修堂。
聿修堂的堂屋,常年熏着浓重的龙涎香,举目四望,所有的桌椅都由乌木和铁力木制成,色泽深重,每一把交椅的靠背角度都完全相同,每一尊陈设的大小、颜色,都经过悉心挑选,放置的形态也毫无差别。
高雅英、高汐英并五个婢女,垂手而立,侧对着主位上的殷碧,后者面沉似水,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有庄婆子拿着块绢子,轻轻给高雅英拭泪。
她哭得没有声响,一直尽力将眼泪咽回肚里,可闸口已经决堤了,不疏只会更溃。
“走吧。”殷碧叹了口气,“在我这里哭就显得你错小了吗?”
两行清泪顺流而下,滴落在庄婆子的手绢上,高雅英呼吸了几个来回,声音不再发抖,才道:
“母亲,女儿自知错大,但您若不替女儿周旋,女儿只有一死。”
殷碧看也不看她,低头思索间,回道:
“死了倒很容易了。”
这样的话,高雅英听了不止一回,并不会增加她的伤心,反而让她知道了自己还没犯下饶恕不得的过错,眼泪渐渐止住了。
“走吧。”殷碧又催了一次,“你父亲就要来了。”
他来了,才是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
高雅英心下明白,向着殷碧深深一拜,玉珰和银钿扶着她的手,回身走远。但高汐英没走,她站定原地,不知说什么,却又有千言万语。
“你想问你姐姐会不会连累你,但又觉得你姐姐实在很可怜,怕我怪你无情?”
殷碧斜觑着高汐英,后者被猜中,低下头,殷碧嗤笑一声,语气仍平静柔和,道:
“她此生跟你是一样的命,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她不会连累你,只会跟你死在一起。”
言外之意,你们都是殷碧的女儿,生在一起,死在一处,谁能独活。
高汐英的眼泪也在眼中打转,她道:
“并不是我不疼姐姐,她何曾当我是她妹妹。”
庄婆子拉了一把高汐英,但除了把高汐英拉的踉跄一步外,并没阻止得了她向殷碧投去不信与不解的目光。
“娘很累了。”殷碧一点不打算去过问姐妹的争执,“娘真的很累了。这样的事你们都会懂的,迟早会懂的。”
说罢,殷碧一手撑住额头,紧抿着嘴,慢慢有细汗从她额角渗出。她几乎是咬牙又对高汐英说:
“你也走吧,回去吧,娘都会料理的。”
高汐英还想再说,庄婆子给拾翠点虹使了个眼色,两人赶紧拉着高汐英转身,一边低低对她嘱咐着什么,一边把高汐英带出去了。
堂屋内静了,没有哭声了,也没人再去让殷碧耳边发出那种催命似的回响了,庄婆子疾步跑到屏风后,不多时转身回来,托着一个锦盒递给殷碧,翻开锦盒,里面有一粒药丸。
“不吃了。”殷碧摆摆手,“我得活到雅姐儿能接过我的事,不敢吃得这么勤。”
庄婆子的眼里一下噙满了泪。
她手中锦盒内的药丸,是以阿芙蓉为君,乳香、没药为臣,另取川芎,酸枣仁煎汁。君臣药磨粉,炼蜜为丸。
这是一个剜肉补疮,以毒攻毒的药方。
体貌康健的寻常人吃上这剂药,至短几个月,至多数年,必定气血耗竭,形容枯槁,不治而死。
可殷碧不吃这剂药,才是真的会死。
并非病死,而是怄死。
她曾是威节侯府的独女,能文善武,恃才傲物,十六岁上,满京城的郎君都不能入眼,偏偏瞧上了来她家里打秋风的远亲,小小的通判之子,什么都没有的文生
——高彦韬。
大概名门闺秀都有一个这样的梦吧。
有一个人,会把她看得比公主、郡主还要尊贵,比东海明珠还要耀眼,呵护她犹如她是冰凿出来的,太热了会化、太重了会碎、太冷了靠近不得、太轻了又伤自己。
然后这个人,及第入仕,一路做了天大的官。
此后余生就是绵绵无尽的幸福与荣华,天长地久。
可彼时高彦韬还不是官呢。
谁能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勇气,纵然他清流门第,累世官宦,可威节侯府祖上从龙,他怎么敢让她等,等他一个这辈子不知是不是能兑现的官身。
纵然如此,殷碧等了。
威节侯反对过,侯爵夫人反对过,她的三个哥哥还把高彦韬打了一顿。
可高彦韬从血污里爬出来,对她说:
若非是你,我终身不娶。
殷碧的六年,就是为了这四个字。
三年后,高彦韬高中进士,此时殷家已经不算太反对了,让她出来相看的婆家已经绝迹,但高彦韬仍说不行。
又是三年庶吉士,她等了,殷家多次到高家施压,她多次劝阻,她信,比任何人都信。
终于,三年以后,高彦韬散馆,到都察院做了一个正七品的都察院监察御史。
那一天,她恐怕比高彦韬的老娘还开心。
殷家上下立刻开始筹备她的婚事,她已经不小了,且满京城都知道她在等一个人。高彦韬若反悔,她难嫁,只能低就,可好在她的如意郎君并没反悔,两人完婚,婚后蜜里调油,她的梦似乎成了。
在京中待了三年,高彦韬专房三年,婆婆塞进来的良妾杨怀薇,她并没放在心上。新婚头一年,她就生了一个儿子,但孩子没活到三岁,染风寒夭折了。
夫妻情切,可抵万金,她觉得他们能携手共度的,她逼迫自己从感伤中挣脱出来,提醒自己,失去孩子的女人很多,如果她不爬起来,就是她对不起丈夫,她是无能的女人。
为了弥补这个孩子给他们二人带来的痛苦,高彦韬离京外放的路上,她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她本以为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他们的日子以后只有更好。外放纵然有些苦,但不多久父亲就会找一个机会把他调回中枢,可殷碧万万没想到,跟她做着一样梦的另有其人,能把高彦韬调任回京的也另有其人。
高彦韬三十岁那年,娶了陆从漪。
他是为了仕途,他想进都察院,殷碧如何不知呢。
她又忍了,又等了,但他们的孩子也又没了。
外放途中颠簸,高彦韬又新纳了美妾娇娘,她控制不住的心烦气躁,从此世间让她对不起的孤魂又多了一缕,但他怎么仿佛全然不知呢。
可那时她不记恨丈夫,她甚至没有对丈夫做的决策有哪怕一点怀疑,她只是更深切地恨自己。
第二年,陆从漪跟她一起有喜,前后不过几个月。
她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跟高彦韬有个孩子的,可他那么真挚地恳求他,在每个晚上,那么凄楚地徘徊在她的廊下,她心软了,却不知道他在两头下注。
也许他三十岁了,再这样后继无人,他没法在家中朝中立足,她还是原谅他了。
那一年,陆从漪得了儿子,她生的是女儿。
她不恨陆从漪,始终她是原配正嫡,妾室生了孩子,陆从漪没有反抗的余力,她把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抱来院里,跟自己的女儿养在一起,骗自己这也是一种儿女双全,可她能骗多久呢?
生下高雅英那一年,她病了。
最初她发觉到的时候,大概是雅姐儿出生后的两个月。
来月信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小腹深处,隐隐有一丝凉意,仿佛在冬月里误饮了一口冰酒。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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