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看见来人,当即扭头咂了声嘴,锁着眉向裴泠抱怨:“做咩啊?知我憎佢到死都叫?叫我点食得落啊?”
覃松林已坦然撩袍落座,神色自若道:“我虽非粤人,但在广东多年,”他瞥去一眼,“我听得懂。”
孟三闻言扯出个假笑,朝他随意拱了拱手:“覃大指挥使厉害,你孟姐我佩服佩服。”
覃松林只觉又被她占去辈分便宜,转而问裴泠:“她到底叫什么?”
裴泠刚要开口,孟三已抢先拍案:“就叫孟姐!”
恰此时雅间门被轻扣,伙计托着盘油亮喷香的梅子烧鸭入内,紧接着一道道粤式佳肴铺陈开来,皮爽肉鲜的白切鸡、金黄酥脆的菊花炸鱼球、清淡鲜爽的鼎湖上素、浓油赤酱的糖醋猪脚姜,末了一煲羊肚菌炖乳鸽热气腾腾地上桌,食物香气顿时盈满一室。
覃松林和孟三暂收了话锋,裴泠执壶斟酒,举盏起了个意,精卫端杯先与孟三一碰,哄得她眉开眼笑。随后四人便开始动筷,席间一时只剩碗箸轻响。
饭毕,裴泠正欲唤人上茶解腻,却被孟三扬手止住:“今日不饮茶,我带了样稀罕物,保管你们没尝过。”
她转身取来早先放在屋角的包袱,从中捧出一个储茶的锡罐。揭开盖子,里头盛的却非茶叶,而是一颗颗棕色豆子。随后又唤来伙计,置上红泥小炉并一口小铁锅,将那些豆子倾入锅中,就着文火徐徐翻炒起来。
豆子在锅中哗哗作响,颜色愈深,直至变成乌黑油亮的模样,一股独特浓郁的焦香便弥漫开来。孟三又掏出药臼和药杵,将这些滚烫的黑豆子倒入臼中细细研磨,不消多时,豆子便变成了深褐色粉末。
覃松林看不懂了:“你折腾这半晌,是要请我们喝药啊?”
孟三毫不客气地甩他一个白眼:“你懂什么,这叫磕肥!如今红毛夷最时兴的饮子!”
裴泠也蹙起了眉:“这名字怎么这么难听?”
“虽名儿不雅,滋味却妙极,提神醒脑,香得很!”说着,孟三将粉末倒入茶壶中冲热水,一边搅拌一边得意道,“等会儿都尝尝,保准你们开眼界。”
这味道霸道又新奇,闻着倒还行,真喝起来……覃松林瞧着那黑黢黢的色泽,横看竖看都与汤药无异。
孟三已将泡好的黑汤倒入茶盏,精卫早尝过滋味,连连摆手推却。她遂只斟了三盏,将其中两盏推到裴泠和覃松林面前。
裴泠端盏浅抿一口,抿完就不说话了。覃松林相对实诚,喝了一口下去。
“呸!呸呸!你这怎么还有药渣子?”他恨不得全呕出来。
孟三当即瞪眼:“你再说是药,我跟你急!”
“这也太苦了,”覃松林五官拧到一起,“不行,我要放糖。”
“放糖?”孟三声调登时拔高,“你喝茶也放糖?”
“这玩意儿能跟茶比?”覃松林指着那盏黑汤,一脸难以置信,“这比黄连汤还苦,我喝药都得放两勺糖。”
“不准放糖!你少糟蹋我的磕肥!这东西老贵了。”言着,孟三一巴掌拍在桌上,喝令,“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都给我喝下去!”
“真是没苦硬吃……”覃松林兀自嘀咕了一句。
孟三被气到,劈手夺过他手中那大半盏,仰头一饮而尽。
“欸你,”覃松林急道,“那是我喝过的啊!”
“哈——”她畅快地舒了口气,舔了舔嘴唇,冲他挑眉毛,“美味。”
覃松林顿时语塞,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幸好长得黑,无人察觉到他这点突如其来的窘迫。
席散后,精卫与覃松林先行离去,裴泠便和孟三沿海岸徐徐散步。
已是深夜,满天星子倒映在墨色海面上。许是夜色太沉,人也跟着静下来,孟三罕见地敛起那身永远冒火的闹腾劲。
正踢着脚下细沙,她忽然开口问:“你这是自十二岁离开广东后,第一次回来罢?”
“是啊。”裴泠应道。时节已入冬,海风带着寒意吹来,她便将双臂交叠抱在胸前。
孟三望着她笑了笑:“既然难得回来,得空一道回南澳岛走走?”
“做什么?”裴泠也侧首看她。
“我是不知你啦,”孟三故作轻松地道,“但反正我总是……呃,是偶尔会想起那段日子,说来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哈。”
“怎么,还想像那样再打上一架?”裴泠笑说,“如今你可打不过我了。”
孟三也“嗤”地笑出一声,抬手作势要捶她,却在半空收了力道,顺势落在她肩头捏了捏。
两人都不是惯于流露心绪的人,稍透出些真情实感,便生怕对方会觉着不自在。
其实彼此都有些话在舌尖打转,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孟三收回手咳了咳,生硬地转开话头:“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寄信提过,说石见银山有近万人没日没夜地挖?现在我可算晓得里头缘由了。”
裴泠正了神色:“怎么回事?”
孟三便道:“江户遭了场大地震,他们幕府所在的江户城塌去大半,听说那征夷大将军一家子砸得就剩下个三岁小娃,如今各地大名都在争权夺位,石见银山可是块大肥肉啊,谁抢到手里都恨不得立刻挖空,就怕还没挖够又被其他人抢了去。”
裴泠蓦地收住脚步,眉头紧锁:“你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嘛!”孟三想当然地道,“横竖都是他们自己窝里乱,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关?关系大了。”话音才落,裴泠已转身疾步而去。
孟三在后头扬声唤:“你去哪啊!”
不过片刻,她的身影已没入夜色深处,只遥遥抛来一句:“去肇庆。”
“你这不是刚从肇庆过来吗?”孟三提高嗓门,朝那片黑暗里喊。
然而没有声音再回应她。
*
潮州各处乡里多设闲间,可听曲消闲,也可品茗谈天。沙溪镇这处闲间乃裴氏出资修建,故而裴照涟得了空,常会过来坐坐。这日他刚踱进门,便听得有人热络招呼。
“阿涟哥,得闲饮茶啊?呢边有位,坐下先!”
说话的叫孙伯伟,乡里的教书先生,儿子去年中了秀才,入潮州府学,前些日子又在提学官主持的科考里拔得优等,取得乡试资格。是以,近来孙伯伟走路便似脚下生风,还尤爱往茶肆闲间这等热闹处坐坐,与人闲谈唠嗑。
裴照涟岂会不知他是存了显摆的心思,只是碍于乡里乡亲的人情世故,少不得含笑落座。
孙伯伟殷勤地为他斟上热茶。
同镇住了几十年,谁家底细如何,彼此都心知肚明。在孙伯伟这些乡邻看来,裴家只是表面风光,实则内里就是个空的。他们能有如今这般望族气象,说到底是倚仗上门女婿一脉的托举,可老话说“表亲三千里,堂亲五百年”,泗国公裴珩与那位官居高位的侄女,论血脉终究是外来的。裴照涟呢虽一妻八妾,六子承欢,却个个不成器,本宗子孙至今也无一人中举。若非第六代出仕了一个裴泠,裴氏这门庭怕是立时就要黯淡下去。
“阿涟哥,听讲裴大人已经到咗广东?”孙伯伟笑吟吟地凑近些,“几时返潮州?大明开天辟地头一位外廷女官喔,你哋裴家真系够运。到时裴大人莅临,阿涟哥千万知会一声,我都好想见识下裴大人嘅风采。”
裴照涟闻言喉间干干地笑了声,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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