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熙抬起手，最后一缕魔气从罗舍体内抽离，全部没入了他的掌心，最终消失无痕。
他又在原地坐了片刻后才站起身。
罗离离忙问：“怎么样？”
伏熙说：“好了。”
罗离离还是难以相信：“阿舍他……再也不会魔化了？”
伏熙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撩起纱帷出去了。
罗离离正要追出去，阿塔得瓦叫住她道：“你现在最好不要打扰他。”
罗离离：“可——”
“你放心，阿舍已经没事了。”阿塔得瓦说：“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他醒来要是知道你在水里放了迷药，会不会恨你一辈子。”
罗离离看着躺在草席上对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的罗舍，低声道：“我不在乎。他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了，我不是个好姐姐，但至少，我得让他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阿塔得瓦叹息一声，没再开口。
伏熙出了神殿后没再去山崖边。
他避开了所有人，找了个偏僻的位置靠着树坐了下来。
应该说罗离离的运气很好。
罗舍是主动引魔气入体修成半魔，这种情况，除非他本人自愿配合，否则灵力再强的人也不能迫使他恢复正常。
只有一种例外，那就是致使他堕魔的人强行从他的身体里收回魔气。
原本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玉灵。
而现在恰好有自己在。
煞魔之所以在传说里被称为魔王、魔尊，正因为它是一种最为强大的魔物。
刚才他将罗舍体内的魔气通过自身灵脉引入了天机镜。
魔魂本就濒临苏醒，一遇到外界魔气，要么试图控制要么将其吸入。
在他的灵流阻碍下，它只有选择吸入。这样一来，罗舍就从魔气中解脱了，而魔魂的力量却更强。以至于他暂时没有精力做别的，只能以全部灵流压制魔魂的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伏熙才勉强压下了这一阵反噬。
镜子上的裂痕更深了，但是并没有崩坏。
他睁开眼，就看到罗离离正坐在对面，似乎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感受到他的视线，罗离离抬起头问：“你没事吧？”
伏熙：“嗯。”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就因为我曾经对……阿怿有过的那点照顾？”罗离离神色复杂地蹙起眉：“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静默半晌，伏熙冷淡道：“这很重要？”
罗离离审视了他片刻，语气里终于透出诚恳：“不管怎么样，是我该谢谢你。你帮了我天大的一个忙，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我一定努力办到。”
伏熙原本想说不需要，可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也许只有罗离离才能解答的问题。
他抬起眼看住她，问：“当年福利院发生了什么事？周怿为什么会被赶出去？”
涂红的调查结果并不是特别详细，但周怿的基本经历都在，只有从福利院到神山的过程是缺失的。
他只知道周怿当年在福利院引起了很大的恐慌，至于经过和细节则完全是空白。
罗离离闻言愣了愣：“你就只是想知道当年的事？”
伏熙：“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罗离离沉默了很久，最后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原本答应过院长绝不会把当年的事说出去，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害他。”
伏熙垂下眼，若有若无地笑了笑。
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出什么情况下他会去害周怿。
就算他死后化成恶鬼，恐怕也绝不可能。
罗离离垂下眼，缓缓道：“当年他刚进福利院的时候，说话总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而且经常词不达意，被人欺负了也很少还手。我实在看不过去，暗中帮过他，也偷偷给他留过吃的。”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个心智不全的孤儿。直到有一天，有人半夜趁他睡觉想戏弄他，结果凭空被震出去吐了血，之后三天都没能下床。”罗离离回忆道：“他醒了又是以前那幅样子，但是从那时候开始大家看他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
“我曾经偷偷问过他，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还手。他只说了两个字：‘会死’。”
罗离离苦笑道：“那时候我没明白他的意思，后来明白的时候几乎被他吓得肝胆俱裂。”
“那一天发生的事到现在还常常出现在我梦里。”她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是离家出走后被人强制送进福利院的，那天我的父亲忽然带着几个混混来，说要带我回家。我不肯，他们就来抓我。”
“那男人是个只会酗酒打人的恶棍，醉酒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他的确是我亲生父亲，院长也没有办法，我逃不了，只能拼命大叫。”罗离离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周怿出现在我面前，几乎是一瞬间，那些抓我的人就飞出了十来米远，再也没有站起来。”
“所有人都吓坏了，院长打电话报了警。后来就来了一位姓孙的警督，把那些人装进车里，然后把周怿也带走了。”
伏熙有些意外，罗离离口中的孙警督，应该就是现如今的特情局长孙和平。
他没想到，这位局长竟然很早之前就和周怿有过接触。
那时候周怿应该还没学会掌控自身的灵力，但他意识到自己会伤人，所以才不轻易和人动手。
“我当时吓得发抖，脑子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周怿走了，父亲如果再来，我无论如何都跑不了。”罗离离颤抖道：“我就趁他们一团乱的时候，钻进了那辆警车的后备箱。”
伏熙抬眸看了她一眼：“他们没发现？”
罗离离摇头道：“可能是当时场面的确太乱了，没人顾得上。我在车里听见那位姓孙的警督和周怿说话，好像是在决定要送他去哪里。”
“后来车停在了神山脚下。我当时只想着绝不能回福利院，就跟着周怿上了山。”
“这座山太高了，我爬了三天，后来就体力不支晕过去了。等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村子里了。”罗离离说：“后来听萨鲁说，是周怿到了之后告诉他我在后面，萨鲁这才派人来找我，将我救下的。”
原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可罗离离看着伏熙平静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些原本压在心底的往事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她垂下眼道：“我来到村子里，就再也没有见过周怿。听萨鲁说他一个人住在圣河对面的山里，我那时候只觉得必须再见他一面，于是不顾村里的戒令，半夜跑到了圣河边，结果……”
伏熙已经猜到了后来发生的事，却没有插言。
罗离离惨然道：“那天风很大，水流很急，河水渐进了我的眼睛里。只有一滴，可我当时险些死了。”
伏熙看向她的右眼，淡淡道：“灵气入体原本不是大事，可你处理的方法错了。”
罗离离苦笑道：“萨鲁也是这么说。”
她伸手关闭了电子美瞳，那只和左眼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瞳孔消失了，只见她右眼眼眶里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碧色灵流和黑色魔气纠缠的旋涡！
“那时候那个恶魔已经被我引来了村子里，阿舍遇见了他。他告诉阿舍这个办法可以减轻我的痛苦，于是阿舍就听信他的话，成了半个魔人。”
罗离离脸色苍白道：“我知道真相后，曾去求过那个恶魔放过阿舍，让阿舍做回普通人。他却说要我帮他达成目的，才会满足我的要求。”
伏熙知道这就是她甘愿为玉灵卖命的原因。
他默然片刻道：“现在你弟弟身上已经没有魔气了，你眼里的灵气迟早会占据上峰，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罗离离抿了抿唇，说：“我来到这里之后，虽然也发生了很多事，但萨鲁、白婶和阿舍，他们真的对我很好。我不希望他们任何一个人因为我受苦，至于我自己……”她笑了笑：“也许这就是我应受的惩罚吧。”
伏熙不置可否，淡声道：“你可以试试重新让圣河水流过你的眼睛，接受它，它就不会伤害你。”
罗离离闻言一怔，涩然一笑道：“谢谢你。可现在真的不是担心我自己的时候。”她垂下头道：“我本来以为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可是没想到，你们竟然来了。”
她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摆，艰难道：“我知道这可能是在害你们范险，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求求你们，救救这个村子，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大家去死。”
伏熙抬起眼：“为什么这么说？”
·
几公里外的树林里。
唐青带着夏元成和陆白川等人来到了那间废弃的仓库，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仓库是全木制的，里面充满了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也许是因为那些人刚下山送过货，留在仓库里的货箱并不多。
众人四散开来，分别开箱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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