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熙闻言一怔。
他在离泽初见周怿的时候对方身边并没有佩剑。
这柄神剑恐怕是在那场大战后就被周怿镇在了人间。
他这才明白，周怿消失的那两年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应该也是和神剑有所感应……
伏熙的视线落在周怿身上久久未移，直到周怿偏回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才感觉到自己分神太过了。
虽然有天机镜做辅助，压制魔魂也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魔魂因为本体就在附近而濒临苏醒，就算他灵力远超常人，消磨殆尽也只是时间问题。
伏熙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如何，只见周怿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心，两秒后转身朝后走来。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周怿的脚步却并没有停顿。
伏熙眼看着对方和自己擦肩而过，一直走到山崖边才站定，似乎在等待退潮。
伏熙认命般地闭上眼。
他知道对方的脾气，自己做了那样的事，这一次，很有可能无可挽回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到这一刻，他还是有些难以忍受。
一旁的众人在商议着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清，直到夏元成提出要走。
“……我带人去一趟那个仓库，顺便检查一下那批货。”夏元成说。
“看货？”唐青意外道：“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有问题？”
夏元成沉吟道：“说不太好，可能这行干久了，总觉得有些疑点。”
唐青干脆道：“我带你们过去。”
夏元成点头：“好。”
“我也一起去。”陆白川说。
夏元成不太认同地看向陆白川，“你——”
“我不是特情局的人，行动不需要任何人批准。”陆白川根本不理会他。
夏元成只好闭嘴了。
陆白川对桑灿等人道：“你们暂时留在这，看好那两个人。”
桑灿虽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王沐说：“我——”
夏元成：“你原地待命。”
王沐为了后半年的工资嘴里强行拐了个弯：“……保证完成任务。”
夏元成打开终端操作了一番，说：“既然有信号，咱们就建个局域通讯，方便联系。”
这的确是最有效率的联系方式，众人依照夏元成所说打开终端连入了通讯频道，最后伏熙也被迫妥协。
夏元成看着列表里的人，测试了一下声音，这才满意道：“行了，不管有什么事，都及时沟通。”
准备完毕，几人遂分头行动。
夏元成带人离开后，张送趁没人注意，偷偷摸到了山崖边，单独和周怿说着什么。
伏熙自然看到了，但并没过去，而是转身走向了剑神殿。
神殿内，罗舍已经醒了，阿塔得瓦显得有些虚弱，罗离离正在照顾两人。
见伏熙过来，罗舍立刻戒备起来，起身挡在了门口。
阿律耶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示，只是静静站在阿塔得瓦身后，像个没有感情的护卫。
阿塔得瓦缓声道：“阿舍，让他进来。”
罗舍迟疑了一瞬，还是皱着眉让开了路。
伏熙穿过纱帘，还没开口，就听阿塔得瓦问道：“他的确是你要找的人？”
伏熙顿了顿，说：“嗯。”
阿塔得瓦注视了他很长时间，不知为何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
伏熙：“？”
“抱歉，我只是很高兴。”阿塔得瓦终于移开视线，叹道：“当年他年纪还小，来这里的两年却都在山里独居，从不与人交流。我一直觉得他心智上的问题是因为和周围的世界太过割裂，却总也没有办法帮他。”
“那两年，山下没有一个人来找过他。”老人和蔼地看向伏熙，“现在你能为了他追到这里来，说明他和这个世界终于有了联系，我真的很替他感到高兴。”
伏熙脑海里浮现出年少时的周怿独自在山里生活的样子，只觉心疼不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当初来这里，是不是为了铸剑？”
阿塔得瓦叹息一声，说：“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虽然心智异于常人，但灵力却极其强大。他在的那两年，神剑恢复的速度快了好几倍，几乎相当于我们全村人几十年的努力。”
伏熙心道果然。
这个人虽然心智和记忆都没有恢复，却总是在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问：“神剑没能觉醒，他后来又为什么离开？”
“不知道。”阿塔得瓦摇头道：“他没有留下任何话，几乎是突然消失的。我下山的时候问了人，才确定他是真的走了。”
静默了片刻，阿塔得瓦再次开口道：“至于他来之前的事，可以让阿离讲给你听。”
伏熙的目光落到罗离离身上，对于她知道周怿过去的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罗离离却不像阿塔得瓦一样友善，冷着脸与他对视道：“你为什么要打听他的事？”
伏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罗离离抿了抿唇，忽而起身越过他，说：“你跟我来。”
伏熙跟着罗离离来到神殿外。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可见这个半真实的界相时间流转速度与外界并不相同。
深蓝色的天幕下树林发出飒飒声响，四周静谧非常。
王沐和桑灿等人在不远处生起了一堆火。
火星跳跃着，仿佛某种炽烈的生命在闪耀。
罗离离带着伏熙走出一段路才站定，转回身审视着他，质问道：“你刚才为什么把他推下圣河？”
伏熙挑了下眉：“你说呢？”
罗离离回忆起刚才在河边看到的那一幕，作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一定和周怿关系匪浅。
她紧盯着伏熙道：“我警告你，不要觉得他单纯就想害他！”
伏熙垂着眼，目光在她的右眼上停驻了片刻，说：“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罗离离总觉得落在自己眼中的这道目光仿佛看穿了一切，不由得惊了下，下意识抬手碰了下右眼，“你……你怎么……白婶对你说了什么？”
伏熙却已经挪开视线，看向了远处的火光，“她什么也没说，我对你的事也没兴趣。只是周怿过去曾受过你的照顾，所以你要是有难处，我可以帮你一次。”
罗离离这回是真的愣住了，眼中满是惊疑不定，好一会儿才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
伏熙之前在河边就觉得罗离离这张脸看起来眼熟，后来在途中才记起来，是在涂红给他的那份调查报告里见过。
那是一张陈旧的合影，里面有当年福利院的所有孩子，这个女孩就站在周怿身边，现在虽然已经长大了，可模样还是没太变。
他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淡淡道：“记住我的话，你只有一次机会。”
说完他抬脚就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罗离离忽然道：“等等！”
伏熙回过身。
罗离离咬了咬唇，抬起下巴道：“我是有个难处，但你也未必能帮上。”
伏熙：“说。”
罗离离眼中映着那一小点跃动的火光：“我弟弟罗舍，我希望他能做回普通人。”
伏熙顿了几秒，问：“你确定？”
罗离离嗤笑：“做不到就算了，连萨鲁都说，半魔不可能再做回普通人了，谅你也没这个能耐。”
她语调刻薄，可伏熙还是从她眼睛里看出了一丝失望。
伏熙：“我是问，你确定需要帮助的不是你而是你弟弟？”
罗离离几乎没有犹豫：“当然，我的人生很如意，就这么一个难处。”
伏熙看了她几秒，说：“好。”
罗离离皱眉：“你真能办到？”
伏熙说：“我要先见他。”
两人回到神殿里，伏熙大略查探了一下罗舍的情况后，对罗离离说：“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明天起他就是正常人了。”
罗离离打心底里不相信有人能办到这事，她警惕地问：“什么条件？”
伏熙语气平淡：“这件事，不要告诉周怿。”
罗离离一愣：“什么意思？”
伏熙：“字面意思。”
罗离离闻言难以置信地蹙起了眉。
罗舍莫名其妙道：“姐，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什么？”
罗离离还在盯着伏熙，过了片刻才说：“我说过的，要让你做回普通人，送你去山下读书。”
罗舍一听立刻站起来：“我不去！”
罗离离皱眉：“听话。”
罗舍倔强道：“除非你跟我一起走，否则我哪也不会去的！”
伏熙对他们姐弟之间的事没兴趣，起身道：“想好了，天亮之前来找我。”
·
外面的篝火还燃着。
伏熙抬眼就见张送竟然还在远处的山崖边和周怿说着什么。
他微微蹙眉，径直走了过去。
张送似乎听见了声响，回过头看了一眼，立刻收了声。
伏熙问：“在说什么？”
张送讪笑道：“没什么，给帝君说了说这些年发生的事。”
伏熙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张送立刻夹起尾巴跑路：“二位聊，小人就先告辞了。”
周怿站在山崖边，静静凝望着水势渐弱的圣河。
伏熙就站在他身旁不远处，也不说话。
时间如水流逝，神殿里已经没了声息。
篝火旁，赵小多和桑灿靠着树，似乎已经睡着了。
王沐用一根树枝撩拨着篝火，时不时轻声说一句什么，应该是在和夏元成联系。
没有人注意到，山崖上的两个人就那么一直安静地站着，就好像两尊一动不动的雕像。
周怿在想着刚才张送所说的话。
当初伏熙发动禁术，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后续的事，于是遣了一缕神识去见张送。
之后他的魂魄被禁术收拢，伏熙前往阎王殿，张送就按照他的吩咐问了那个问题。
——陪一个人面对荒凉的溟海度日，永无尽头，或者在人间轰轰烈烈地活，转世多少次都没关系，累了还可以回到碧落天逍遥做个神仙。你选哪个？
这个问题本该很好回答，哪个选项更好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偏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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