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框边,能感觉到铁皮的纹理隔着薄薄衣料硌着脊背。夜风吹过,檐下那盏积满灰尘的灯泡晃了晃,在院墙上投出摇摆不定的光影。
张广茂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张戴久了的假面,边缘开始龟裂。
“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我迎着众人的目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法事中途被打断,轻则不灵,重则反噬。你们要人,我可以给。但这之后,若是那姑娘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或是生出个残缺不全的,这孽债,谁来背?”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我。在记忆里,白濯心曾用傀娘的名声替些姑娘求过子,有的成了,而有的,同许媛是一样的情况。
而此刻的做法,不过是故技重施。她在赌,赌张广茂还没回过神,赌他们还没起疑。
由于,她确实很灵,所以村里的老人信这个,年轻人虽然嘴上说不信,骨子里却还留着敬畏。尤其是关于子嗣,关于传宗接代,那是血脉里最原始的恐惧。
张广茂他娘不哭了,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能吧?”
“能不能,我说了不算。”我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做出掐算的样子,“时辰被破,阴气入体。你们自己掂量。”
这也是赌。
赌他们对“断子绝孙”这四个字的恐惧,比对一个逃跑女人的执念更深。
张广茂死死盯着我,眼神像刀,想要从我脸上剐下一层皮,看看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他在衡量,在算计。这个老狐狸,比谁都精明,也比谁都迷信。
“村长。”人群里有人开口了,是个驼背的老头,平时最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白婆婆说得在理。这法事……不能乱破。”
“对、对。”另一个声音附和,“万一真坏了事,那可是要遭报应的。”
“咱们村的香火本来就单薄……”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张广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今晚布这个局,是要逼我让步,要当着全村的面坐实我“藏人”的罪名,最好能顺理成章地闯进我家,看看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可他没算到我会拿“规矩”和“子嗣”来说事。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村里大多数人的软肋。
“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白婆婆,依你看,现在该怎么办?人我们得见,至少得知道她是不是好好的。不然勤奋他娘没法放心,我这个当村长的,也没法跟村里人交代。”
“人,我可以让你们见。”我慢慢站起身,膝盖的酸麻感还没完全消退,动作有些迟缓,“但不能上楼,不能进屋。我让她下来,站在门口,你们看上一眼,确认她没事,就都散了。剩下的事,天亮了再说。”
“那法事……”张广茂追问。
“法事既破,就得重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这次的费用,得你们出。香火钱,供品,还有我的辛苦费。至于灵不灵,看天意。”
人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张广茂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大概在算这笔账值不值。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连“看一眼”都不让,就显得太咄咄逼人了。
“行。”他终于松口,但眼神里的警惕半分没少,“那就请她下来,让我们看一眼。”
我转身,走回堂屋。
门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灯光和视线。堂屋里更黑了,只有神龛前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映在墙上。
我没立刻上楼。
而是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香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着融入屋顶的黑暗。
我在等。
等许媛走远,等暗室的门合上,等她留下的那个“她”做好准备。
香烧了半寸。
我把香插/进香炉,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木头台阶发出细微的响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暗,没有灯,只有尽头那扇窗户,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床上,被子隆起一个人形。
纸人已经躺好了,穿着许媛留下的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散在枕头上,背对着门。从门口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侧卧的背影,和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
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像上了釉的瓷器。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纸人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但它“活”着。我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脉动,从它的心脏位置扩散出来,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
“该起来了。”我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纸人动了。
先是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是肩膀,微微耸动。它慢慢转过身,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但在昏暗的光线里,竟然真的有几分神采。许媛给它的那两笔,点活了它。它现在“是”许媛,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它必须“是”。
它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自然。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跟我下楼。”我说。
纸人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穿鞋。它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流畅,像是有人在背后提着线。
我转身,走在前面。
纸人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堂屋,走到门前。
我的手放在门闩上,停顿了一秒。
门外,是二十几双眼睛,二十几个等待验证猜测的人。门内,是一个纸糊的假人,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我拉开门。
光涌进来,带着夜风,带着硝烟味,带着无数道视线。
我侧身,让出半个位置。
纸人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在檐廊下。它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月光和灯光交织着落在它身上,那件碎花衬衫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声炸开了。
“真是许老师……”
“看着是没事啊。”
“脸色怎么那么白?”
“吓的吧,这么多人……”
张勤奋他娘踉跄着扑过来,想要抓纸人的手。纸人往后缩了半步,躲开了。老妇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困惑。
“儿媳……儿媳你没事吧?”她颤声问。
纸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我……我就是来求个孩子……你们、你们别为难白婆婆……”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语调,语气,甚至那种胆怯里带着一点倔强的劲儿,都和许媛有七八分像。我站在门内阴影里,看着纸人的侧脸,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它能骗过这些人吗?
能骗多久?
张广茂上前两步,走到纸人面前,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打量它。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从头发丝扫到脚后跟,每一寸都不放过。
纸人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手指绞得更紧,指节泛白。
“许老师。”张广茂开口,声音放得很温和,像在哄小孩,“真是来求子的?”
纸人点点头,没说话。
“那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婆婆和勤奋都快急疯了,全村人都在找你。”
“我……”纸人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是许媛紧张时常做的,“我怕……怕不灵。白婆婆说,法事期间,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尤其是男人。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它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张广茂一眼,又垂下,“我、我就是想要个孩子……勤奋他娘天天念叨,我压力大……才偷偷来的。”
话说得合情合理。
一个被逼着生孩子的女人,走投无路,求助于神婆。这种事,在村里不算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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