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这件事,和打仗一样,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双方你来我往,招架相还,气势不泄才能进行下去。
傅清漪说完那番话,崔豫却迟迟没有出声。
不知哪里钻进来的风,吹过高几上的烛台,烛焰颤了两颤,将他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添了几分压迫感。
方才鼓起的勇气,在沉默中一点点褪去,傅清漪心里渐渐发虚,知道自己把人得罪狠了,这事只怕不能善了。
崔豫的沉默,却比疾言厉色更让她打怵,他的目光幽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却浮现清晰可见的戾气。
这片刻的沉默,崔豫已经想通了前后因果,幻梦香的事,她应当是不知情,多半是被香气诱惑了,才蹲在香炉边发愣,并非有意为之。
此事是自己冤枉她在先,确实不对。可是她这副大呼小叫,想拼命的架势,也让他难以压住火,咽下这口气。
僵持片刻,他迈步逼近,傅清漪顿时警觉,盯着他攥紧的拳头,后颈的汗毛倏地竖起来,他不会是要打她吧?身子先于念想,往后退去。
他进一步,她退一步,三步之后,傅清漪的后背撞在落地罩上,雕花木棱硌疼背脊,知道再无退路。
她的后背抵着硬木棱,鼻尖忽然泛酸,却强撑着不肯示弱,抬眼直直迎上崔豫的目光。
崔豫停在她面前,两人相隔不过咫尺,能够清楚地看到,她倔强的脸上,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浅浅地水雾,如同受到惊吓而警觉地小鹿,畏惧但又不肯低头。
终究还是个小女郎,嘴上说得再硬气,心底的怯意藏不住。
瞧着她这副模样,他喉头动了动,心底翻涌的怒火,悄无声息地灭了大半。
“倒是我小瞧了你!”崔豫语气阴沉,风雨欲来,“你这副架势……新婚头一日,想悔婚?”
傅清漪慌忙咬着下唇转开脸,两腮微微鼓起,她何曾想过悔婚?不过是被他冷声指责,满心委屈,才没能绷住。
“清河崔氏,可不是是你想嫁就嫁,想悔婚就能悔婚的。”崔豫的语气染上霜寒,顿了顿,又语带讥讽道,“我劝你想清楚,已经被退过一回亲,若是再被休弃,你还有活路吗?”
傅清漪的心,猛地一沉,知道他所言不虚。就算没有退亲的事,新婚头一日,就被夫家休弃,也要遭人不齿。
“清河崔氏再是煊赫,做事也不能没有道理!”傅清漪反倒被他的话,激出几分孤勇,挺直背脊,抬眼回敬道,“新婚不足三日,你想休妻,那就摆明七出之罪,我犯了哪一条?你们若是欺负人,大不了闹上公堂,我的名声早就毁了,也不在乎再坏一些。倒是你们清河崔氏,也要尝尝被人当笑话的滋味!”
傅清漪说完,带着满腹的委屈和愤懑,狠狠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
她昂起下巴瞪他,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敢把她逼上绝路,她就敢和他拼命!
崔豫没有防备,往后趔趄了两步,抚着被她推的地方,既惊且怒,语气陡然拨高,“你怎么动手?你简直没有……”
话到舌尖忽然顿住,自幼习得君子守则之一便是口不出恶言。
即便面对政敌唇枪舌剑,也不曾失过口德,眼前的女郎,险些坏了他的定力,咬牙再三忍耐,把恶语咽回肚里,才愤然拂袖,“不可理喻!”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隔着门板,王傅姆小心翼翼地试探,“郎君?娘子?你们歇下了吗?”
方才香炉丢进铜盆里的响声,惊动了隔壁耳房值夜的琴心。
按规矩,新婚夫妇的睡房中,该有婢女留下值夜,但是崔豫不肯,把人都撵出去了。
王傅姆放心不下,安排婢女们在一墙之隔的的耳房中轮值。今夜轮到琴心,她刚刚和衣躺下,就听到正房里,有东西摔得“当啷”响,把她吓坏了,不敢作主,立刻去回了王傅姆。
王傅姆心里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没走到廊下,已经听到屋里的争执声,似乎还动了手。她赶紧上前叩门,再闹下去,怕是难以收场。
门内的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过后,崔豫带着怒火的声音传出,“进来!”
王傅姆推门而入,先往内寝偷扫了一眼,看到傅清漪背身立在地罩后边,身穿寝衣,发髻松乱。又飞快地看了眼崔豫,确认两位都未受伤,她的心下才放下,躬身向崔豫行礼。
崔豫站在明堂中央,负手而立,语气不善,劈面问道:“王傅姆,今夜的香,是怎么回事?”
王傅姆看他的脸色,便知道瞒不住,坦然承认,“是奴婢自作主张,换了幻梦香,与旁人无关。郎君要责罚,奴婢绝无二话。只是……”她顿了顿,诚恳道,“请郎君三思,郎君与娘子,燕尔新婚,便传出失和,势必会引起诸多猜测,风言风语不论是对郎君,还是娘子,都不利。”
崔豫沉默良久,才冷漠地命令道:“你去告诉他们,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谁走漏了风声,乱棍打死!”
“是。”王傅姆垂首应下。
“明日一早,你就回扶疏园去。”崔豫的语气陡然严厉,毫无缓和余地,“从此不许再踏入春萦斋半步!记住了吗?”
王傅姆肩头一颤,脸上血色尽褪,迟疑着,终究还是低低地应了一个,“是。”
崔豫发落完,拂袖离去,至于去哪,他不说,也无人敢问。
傅清漪的手抵在冰凉的木格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眼看过去,王傅姆也在抬头望过来。
目光触碰,王傅姆脸色复杂,既有惭愧,又有尴尬,还带着几分失落、无奈,整个人都像被寒霜打蔫的枝叶。
她是傅姆,亦师亦母,负责教导年幼的主人,有半师之谊,论起身份来,在府中是要受到礼遇的。偏偏遇上崔豫这么个主人,脸面一扫而光,往后也没办法在崔家待了。
看着她的模样,傅清漪也怨不起来了。
沉默片刻,王傅姆垂下眼眸,藏起情绪,语气轻柔道:“请娘子息怒,奴婢这便让人来打扫房间。”说完屈膝行了一礼,才轻轻退出去,并小心地关上了门。
婢女们进来开窗通风,洒扫地面,换了新被褥,燃上安神香,一切妥贴,才请傅清漪进去休息。
躺在松软的被褥中,傅清漪辗转难眠,睁着眼睛数帐顶的花朵,实在想不明白——一炉幻梦香,至于让崔豫发这么大的火吗?
都已经结发为夫妻,连避火图都看过了,昨夜若不是发现门外有人偷听,她不肯,说不准就圆房了。
今夜虽不是他们主动,但若成了,也是理所应当的,崔豫的反应这么大,难不成……他压根儿就不想碰她?想为他的心上人守身?啧啧,昨夜装得真像啊!还以为他真想呢。
王傅姆固然是行为逾矩,可她也是听人差遣的,哪有胆子自主作张?幻梦香的事,定是得到了卢夫人允许。
崔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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