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昏沉,醒来日头渐高,想来已近晌午。
她低眉觑着怀里抱着的汤婆子,小腹暖暖的,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绒毯,矮几上搁着炉沉香。
不知为何,这个味道总让她想起那人,沉稳而清澈,夹杂着微凉的甜意缓缓侵入鼻间。
茶室内阒寂无声,只隐隐听得窗外江涛起伏。
掀开绒毯下榻,拨开帘子,外面无人。
他走了。
窗外江帆远影,沙鸥翔集,和暖的春风吹得她心里绒绒的。
忽听身后有敲门声响起,她方把窗子掩上。
“门外是谁?”
“奴婢等是来给姑娘送饭的。”
是茶坊里的高等侍女。
陈雪游矮下身子,往下提拉鞋跟,然后小跑到门边抽开门栓,“你们不必过来伺候,我马上就走。”
两个绿衫双鬟的女子躬身行礼,“姑娘,方才那位大人交代过,请您用过饭再走。”
“不必,我现在不饿。”
却不想,肚子这时候不争气地咕咕直响。
“我回去再吃。”
“姑娘,请别叫我们为难。”
无奈,她只得退回去,任凭她们在矮几上摆饭菜。
今日的菜色十分应景,俨然将初春都藏在一饮一啄里。
只见桌上摆着桃花鳜鱼、竹笋焖鸭、还有一道河豚羹。
陈雪游操起筷箸,筷头刻着一行小字: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她怔住,指腹轻轻摩挲筷子上錾刻的字,字迹很新,遒劲有力,略有几分眼熟,但她深怕自作多情,很快便把心思移到菜肴上。
午饷毕,两名婢女用桃花钟捧上木樨青荳茶,那杯子是淡淡的胭脂釉色,茶汤青绿,香气扑鼻,闻着仿佛是在茶中春日冶游。
“好漂亮的杯盏,怎么从前没见过?”
“鄙馆规矩,茶盏是一季一换,春季多用红绿,男子绿杯,是为杨柳杯;女子红杯,是为桃花杯。”
“怪不得说春明茶馆乃是京中一绝,你们掌柜的心思真巧。那,这筷子呢,又是什么来头?”
婢女接过筷箸,细看半晌,两人面面相觑。
“这上头的字还真没见过呢,想来是掌柜的要试试新筷?姑娘觉得这筷子用着可好?”
“挺好,看着人心里很温暖。”
就像,牵挂的人在你耳边的叮咛。
牵挂?但她怎么会牵挂他呢?
这也太奇怪了。
目光复又落在那行小字上,勾起一些平常的回忆。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用饭的情景。
“我知道你还未用午饭,故叫人备了些茶食。”
“承蒙大人厚爱,不过小人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嗯?那我喂你可好?”
“突然有胃口了。”
“乖。”
“……”
“做我们这行的,身体最是要紧,如无特殊情况,最好不要饿着肚子,有什么吃什么,吃得干干净净的,不要剩饭,因为,兴许明天,你就吃不着这么好的饭菜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觉得周元澈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
不浪费粮食!
未时初刻,日色斜斜映在郑府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上,照得狮子像要活过来似的。
仆役们回府通常是从后门而入,是以她回来时,未能看见正门石阶下停着的翠盖朱缨车,最后反倒避无可避,竟与车架的主人在游廊上迎面撞见。
陈雪游慌忙行礼,“奴婢见过郡主。”
昌乐脸色阴郁,斜睨着她,“你真行啊。”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憨憨笑道:“奴婢多谢郡主夸奖。”
“你!”
昌乐没来由火起,抬手甩出去一个巴掌,不料啪的落在她掌心。
陈雪游紧紧握住郡主的手,笑得温婉可人,“郡主莫非是头疾又犯了?想听奴婢巴掌了?其实也未必要打在脸上。”
“你放手!”
她拉着郡主的手贴在脸上,“郡主虽然舍得打奴婢的脸,可奴婢心疼郡主娇嫩的柔荑呀。”
昌乐震惊不已,用力把手抽回来。
这贱人和那死太监真是一个德性…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真恶心!”
陈雪游摸了下鼻子,冷不丁打个喷嚏,淅淅沥沥的吐沫星子直喷在郡主脸上。
“哎呀!遭了!”
她慌忙跪下请罪,“奴婢染了时疫,冒犯郡主,真是死罪,还请郡主责罚。”
昌乐闻言脸色大变,责罚?若是在王府,她定要打死这个贱人,可眼下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
“滚!离本郡主远一点!”
“是,奴婢这就滚。”
不等郡主飞脚踹来,她手脚麻利地抱着栏杆骨碌碌滚下去,扑通跳进花丛,好在平时吃得珠圆玉润,没怎么磕着碰着。
整了整衣裳,方探出头来:“郡主慢走呀,有空常来。”
“晦气!怎么遇到个这么晦气玩意儿!”昌乐揉着眉心,几乎气晕过去。
“凤莲,回头记得给我请个法师过来,我一定是最近惹上了邪祟。”
“是。”
回到漪兰阁,陈雪游径自去郑霜华屋里寻她,三姑娘房间的门虚掩着,门内斜眼望去,只见她手执一支紫豪小笔正在给奉春描眉。
效仿张敞画眉么?但这个场景实在有几分诡艳。
郑霜华把铜镜递到他手里,“我画得好不好看?”
奉春揽镜自照,镜内的自己樱唇鲜润,眉如春山,活脱脱一个画中美人。
“你快说呀,我画得好不好看?”她真是把他当个布娃娃在弄。
奉春点头,望着三姑娘红了脸。
小姑娘忽然眼睛闭起来,“奉春,你亲我一口。”
他倾身靠过来,在她腮边落下一吻,颈后淡淡的香气忽然涌至鼻间,勾动人食欲。
亲一口变成了咬一口。
呼吸滞涩,偶尔带出零星的低吟。
衣料窸窣响着,还未从身上褪落,却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
“三姑娘。”
二人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低着头,红着脸坐回自己的位置。
陈雪游望着红潮未褪的郑霜华,颇为无奈,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循规蹈矩的三姑娘会迷上这个,唯一庆幸的是奉春不能人事,不然哪日暗结珠胎,终究要暴露出来。
“三姑娘,要是你真想和你的小哑奴长长久久,千万别这么张扬,否则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知道了。”
“至少也把门关上呀。”
郑霜华闻言,顿时羞惭满面。
“对了,方才郡主是不是来找过你?”
“是啊,”郑霜华笑着起身,把椅子推到她跟前,“郡主来过,不过我和她说得很清楚,不想再同她来往,她没有和我生气,她还说,有替四弟在陛下面前求情。”
“所以你就这么原谅她了?”
郑霜华沉默片刻,直到转头看见奉春受伤的脸,“不,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做过的事。”
陈雪游听她语气如此坚定,也就放下心来。
“这样才好,像郡主那样疯狂的人,我们是招惹不起的。”
“嗯。”
“萍姐姐!”小杏跳着踏过门槛,“你跑哪儿去了?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奉春,好好伺候姑娘。”
陈雪游丢下这句话,转身随小杏出去。
“我在茶馆等你,突然肚子痛,就去了茅坑一小会儿,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谁知道你是去上茅坑,我还以为你先走了。你闹肚子啊,那我给你煮点焦米茶好不好?”
“嗯!”
两人从廊檐上下来,辗转便寻到厨房,炉子是冷的,陈雪游便命小杏生火,自己抓了把大米撒进锅里炒得焦黄。
茶铫子搁在风炉,底下的火苗扑腾着,没多久水开,焦米茶煮好后,她督促着小杏喝了两碗。
“姐姐,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不用。”
“姐姐,你怎么在楼上待那么久呀,大人是不是舍不得你呀?”她笑着打趣,孩子心性,终究是没些个忌讳。
陈雪游眉一蹙,嗔道:“瞎嚼什么蛆呢,这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该说的话吗?”
小杏吐吐舌头,闭了嘴。
“萍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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