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宪成那封《请罢新政疏》送到京城时,文渊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可苏惟瑾拿着那厚厚一摞奏疏,只觉得指尖发凉。
一百三十七个签名,密密麻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蚂蚁。
最刺眼的是末尾那行朱批——小皇帝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着靖海王议处。”
“议处?”张居正站在一旁,苦笑道,“陛下这是把难题扔给王爷了。”
苏惟瑾没说话,把奏疏往案上一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飘着细雪,紫禁城的琉璃瓦白茫茫一片。
西苑方向的天空,却隐隐透着一抹诡异的绿——那是第八日了,吴又可带着人日夜不休地围着那裂缝打转,可绿雾虽不再扩散,源头却始终除不掉。
“王爷,”张居正低声道,“顾宪成这是看准了时机。
西苑异象、海州**、生员**……全都凑在一块儿。
朝中已有人议论,说这是‘天降灾异,新政所致’。”
“放屁。”苏惟瑾头也不回。
可骂归骂,他心里清楚。
**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刀枪还厉害。
顾宪成这老狐狸,玩的就是这套——我不直接攻击你苏惟瑾,我就说新政“扰民”、“与民争利”、“违背天道”。
话说多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备马。”苏惟瑾忽然转身。
“王爷要去哪儿?”
“江南。”苏惟瑾抓起大氅,“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倒要看看,新政到底‘扰’了谁的民,‘争’了谁的利。”
三日后,苏州府城外官道。
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而行。
前头那辆坐着苏惟瑾和扮作账房先生的张居正,后头那辆是四个扮作伙计的虎贲营亲卫。
马是普通的蒙古马,车是榆木打的,连车帘都是半旧的蓝布——任谁也想不到,这车里坐着当朝靖海王。
车到阊门外,苏惟瑾撩开车帘。
苏州到底是苏州。
虽是天寒地冻,可运河里船只依旧穿梭,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呼着白气,街边店铺早早开了门,蒸笼里冒着热腾腾的雾气。
只是仔细看,好些店铺门口都贴着“清丈公示”,白纸黑字写着田亩数目、应纳税额。
“王爷,”张居正低声道,“前头就是吴县地界。
听说这几日正在清丈,闹得挺凶。”
“过去看看。”
车拐进一条乡道。
走了约莫三里地,前面围着一群人。
十几个穿皂隶服的胥吏,正拿着丈量绳、标竿,在一片田埂上忙活。
田埂那头站着个穿绸缎棉袍的中年胖子,满脸横肉,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
“王书办!”胖子扯着嗓子喊,“您这尺子是不是歪了?
我这块田,祖祖辈辈都是十五亩,怎么到您这儿就成十二亩了?”
被叫王书办的是个瘦小胥吏,赔着笑脸:“赵员外,不是尺子歪,是咱们按新规,田埂、沟渠这些不算在纳粮田亩里……”
“放**屁!”赵员外唾沫星子乱飞,“田埂不算田?
那你在我田埂上种庄稼试试?
我告诉你,我在县衙有人!
你们刘主簿,那是我表侄!”
王书办脸色尴尬,回头看了眼身后一个年轻官员——那官员穿着从九品的鹌鹑补服,应该是新委派来的清丈专员。
年轻官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赵员外,清丈条例是朝廷颁布的,田埂沟渠不计入纳粮田亩,是为公平。
您若不服,可去府衙申诉,但今日丈量,必须按规矩来。”
“规矩?”赵员外冷笑,“在吴县,老子就是规矩!
来人!”
七八个家丁往前一站,膀大腰圆。
年轻官员脸色一白,身后几个胥吏也往后退了半步。
苏惟瑾在马车里看得真切。
他朝后车使了个眼色,一个亲卫跳下车,装作看热闹的农户挤进人群,随口问了句:“这位老爷,您这田原来交多少租?”
赵员外正在气头上,顺口就答:“十五亩,一亩一石二,一年十八石!
怎么了?”
“那现在量成十二亩,”亲卫掰着手指头算,“一亩还是一石二,一年……十四石四斗。
少交三石六斗粮呢!”
围观的农户原本还迷糊,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对啊!赵扒皮少交粮了!”
“往年他总说田多,逼咱们多交租子……”
“活该!”
赵员外脸涨成猪肝色,指着那亲卫:“你、你哪来的?
滚!”
亲卫嘿嘿一笑,缩回人群。
可话已经传开了。
几个胆大的农户开始起哄:“王书办,量准点!
可别让赵员外吃亏!”
“对!量准点!”
年轻官员见状,腰杆挺直了,朝胥吏们一挥手:“继续丈量!
按规矩来!”
赵员外还想闹,可看着越来越多的农户围过来,终究没敢动手,跺跺脚走了。
马车里,苏惟瑾放下车帘。
“看见没?”他对张居正道,“清丈‘扰’的,是这种人的‘民’。”
午后,车到松江府。
松江是棉布之乡,机杼声日夜不绝。
苏惟瑾特意让车绕到城东,那里新办了所“格物小学堂”——白墙黑瓦,三进院子,门口挂着木牌,上书“格物致知”四个大字。
正是散学时辰,孩子们涌出来,**岁的年纪,背着布书包,叽叽喳喳。
有个孩子边走边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苏惟瑾听得有趣,下了车,装作问路的客商,拦住个老先生:“老丈,请问这学堂……教的是?”
老先生六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直裰,一看就是老塾师。
他叹口气,摇摇头:“教些奇技淫巧。
算术、物理、还有……叫什么‘自然’,唉,不务正业啊。”
“那四书五经……”
“也教,可只占三成。”老塾师痛心疾首,“好好的圣人之书不读,学那些做什么?
将来科举怎么考?
我们松江,文风鼎盛,出过多少进士举人?
如今……唉!”
正说着,学堂里走出个年轻教**,二十出头,戴方巾,一脸书卷气。
他听见老塾师的话,也不生气,笑着拱拱手:“陈老先生,您又来接孙子了?”
“来接!不来接,怕他跟你们学歪了!”老塾师哼哼道。
年轻教**也不争辩,从袖中掏出本册子:“这是令孙上月月考的成绩。
经义科乙等,算术科甲等,物理科甲等。
总评甲等。”
老塾师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脸上表情复杂。
他孙子扯着他袖子,脆生生道:“爷爷,算术可好玩了!
先生教我们算田亩、算织机转速,还说将来能造不用人力的机器……”
“胡说!”老塾师呵斥,可语气已经软了。
苏惟瑾在一旁看着,心里有数了。
他朝年轻教**点点头,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前,他听见那孩子还在说:“爷爷,先生说了,格物之学也能报国。
戚将军打倭寇,用的新式火炮,就是格物学生参与造的……”
傍晚,杭州府,清河坊。
这里是杭州最热闹的茶楼街。
苏惟瑾挑了家最大的“仙客来”,要了二楼临窗的雅座,一壶龙井,两碟点心。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三国》,可旁边几桌茶客,聊的却是朝政。
“听说了吗?靖海王又要加税了!”
“加税?不是已经加了商税?”
“何止!我姐夫在衙门当差,说还要征‘学堂捐’,每家每户按人头交钱,说是办学堂用……”
“办学堂?办那些教奇技淫巧的学堂?凭什么让我们出钱?”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个穿锦袍的商人模样的,拍桌子道:“要我说,新政就是敛财!
清丈田亩,是为了多收田赋;加商税,是为了盘剥商人;办学堂,是为了……为了什么?
对了,培养党羽!
听说那格物学堂出来的,都安排进衙门当差了!”
“就是!咱们杭州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顾宪成顾老先生上疏了,咱们也该联名支持!”
群情激愤。
苏惟瑾慢慢品着茶,不动声色。
张居正却坐不住了,低声道:“王爷,这些人……”
“让他们说。”苏惟瑾淡淡道,“茶楼酒肆,本就是发牢骚的地方。
听多了,才知道他们在怨什么。”
他超频大脑飞快运转,把那些议论分类、分析——
怨清丈的,多是地主乡绅;怨商税的,是商人;怨学堂的,是守旧文人。
而真正种田的农户、做工的工匠、跑船的苦力……这些人,反而很少出声。
因为他们要么得了实惠(减租),要么还没直接影响到(商税暂时只针对大商户),要么……根本不敢说话。
正想着,旁边一桌有个年轻士子忽然开口:“诸位所言,学生不敢苟同。”
众人安静下来。
那士子二十出头,穿洗得发白的襕衫,一看就是寒门子弟。
他起身,朝四周拱拱手:“学生来自嘉兴,家中只有薄田五亩。
去岁清丈,田亩核实,往年多交的一亩租子免了。
官府还发了田契,白纸黑字,盖着大印——这是学生祖辈第一次拿到官府的田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至于商税,学生不懂。
但学生知道,去岁嘉兴修葺海塘,用的就是商税银子。
海塘修好,今年台风,咱们村没淹——这算不算惠民?”
“还有学堂。”士子看向那个商人,“学生弟弟就在格物小学堂读书,束脩全免,还管一顿午饭。
教的东西,是新鲜,可孩子喜欢,说将来想当造船的工匠——这有何不好?
莫非只有读书做官才是正道?”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那商人面红耳赤,强辩道:“你、你懂什么?
你这是被蛊惑了……”
“学生只信眼见为实。”士子说完,坐下继续喝茶。
苏惟瑾嘴角微微上扬。
他朝张居正使个眼色,张居正会意,等那士子结账下楼时,悄悄跟了上去。
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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