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宫,御书房。
窗明几净,龙涎香幽微。
景帝批完一份奏折,抬眼看向下首如松般坐着的谢珩,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
“听说你昨日大闹国公府来着?”景帝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惯常的审视,“之后还出去吃酒,流连烟花柳巷?”
谢珩放下茶盏,神色平静:“舅父别听老头胡说。”
“现在叫我舅父了?”皇帝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无事‘陛下’有事‘舅父’,你可知今日下朝后,你爹怎么和我说的?”景帝转身从御案上抽出一本册子,随手递给身旁的内官,然后专注地看着谢珩。
他今日告假,没穿朝服,甚至连进宫见他也是穿的常服,肩上白布蜿蜒而下,将他左臂包得严严实实,但即便如此,还是能在白布下看见点点绯色。
谢珩闻言冷笑:“所信者,听也,而听尤不可信。(孔子-吕氏春秋)”
景帝白了他一眼:“你是说朕听信谗言?”
谢珩晃了晃受伤的胳膊:“总之,没有谢国公说得那么过分。”
景帝笑笑,看了眼内官。
大监恭敬地将册子捧到谢珩面前,那是一份精心整理的闺秀名册,附有家世简评,无一不是当朝显赫、根基深厚的世家嫡女,地位与国公府堪称匹配,甚至有些门第犹有过之。
谢珩看着手中册子,疑惑抬眸。
皇帝收起笑容,语重心长:“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弟弟谢琅已经要娶妻成家,你也该有着落了,”他又看向那册子,“看看吧,你母亲去得早,朕这做舅父的,总要替你操心。这里面的,都是千挑万选、德行俱佳的世家女,若有合眼缘的,朕便为你做主。”
谢珩却并未将册子翻开。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伤口处传来细微的刺痒。
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昨夜昏暗厢房内,那双映盈盈若秋水的杏眸。
他定了定神,将册子放到一边,平静地看向景帝。
景帝见他这副倔样,无奈叹了口气:“你就当为朕着想,与这些世家女相看一下,免得文国公又在朕耳边叨叨个没完。”
谢珩听出他语气中的为难,只好又拿起册子,语气懒散:“谢陛下隆恩,那臣就去看看吧。”
景帝颇为欣慰:“这才像话。”
“只不过……”谢珩欲言又止。
景帝挑眉:“嗯?你还有条件?说来给朕听听。”
谢珩笑道:“条件不敢提,臣只是想问,若我和这其中的某位小姐看对眼了,那谢琅的婚期不就要退后了?毕竟我才是兄长。”
哪有弟弟先于兄长成婚的道理?
景帝浑不在意地拿起笔,不知在纸上画些什么,漫不经心地应和他道:“那就退后呗,我记得去西南巡盐的人不是还没定嘛,就让谢珩去好了。”
“等他回来,你也差不多完婚了,文国公心里的两块石头也就放下了。”
-
自从那日沈浅梨在房中发现那把弓箭,当晚,沈浅梨便高烧不止。
整整卧床三日后,她才有力气下床。
三日间,赵叶楹给她送了不少帖子,邀她去赏花,都被她以生病为由婉拒。
但不知道她从哪得来的消息,听说自己稍微好了一点,便亲自登门拜访,拉她出府转转,美名其曰吸收天地精华以过病气。
沈浅梨哭笑不得,只能强撑“病体”下床,和她挽手出游。
赵叶楹几天没见到她,开心得不得了,拉着她讲了许多京中轶事。
沈浅梨静静听着,突然,当赵叶楹说起朝中之事时,身形一顿,鬼鬼祟祟地看了一下四周,与她耳语道:“小梨儿,你知道吗,你家谢琅或许要外放了!”
沈浅梨笑容僵在脸上,她仲怔道:“……怎么会?”
赵叶楹点点头:“是真的!我听我爹说,这几日他们一直在讨论西南盐务的人选,他们觉得谢琅极有可能成为巡盐主事!”
浅梨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会这么巧?
她疑惑蹙眉:“可是、可是我们婚期将至了呀…”
赵叶楹“啧”了一声,佯作成熟老道:“你以为谢国公可没想到这点,他一直以你和谢琅婚期将至为借口推脱……本来圣上都打消主意了,结果……”
沈浅梨眉心一跳:“结果什么?”
赵叶楹愤愤不平:“结果谢珩跳出来了,说他有中意的女子,要赶在谢琅前面成婚,你可知谢珩他母亲可是圣上胞妹,虽然早逝,但圣上一直非常疼爱他这个妹妹,再加上谢珩在国公府的地位……总之圣上一听他想成家,那肯定龙心大悦,当即拍板让谢琅先去西南,谢珩先成亲,等他回来再说你们俩的事儿!”
沈浅梨满脸震惊,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她:“瞎说的吧!”
赵叶楹“诶”了一声:“骗你是小狗!”
沈浅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应半天来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赵叶楹嘿嘿挠头:“你也知道我爹,没事儿就爱瞎打听,有次当值太无聊,他和宫里李内官聊天,李内官吃醉了酒,告诉他的。”
沈浅梨皱眉,心中烦闷——若是谢琅去了西南,那她该如何自处?
谢家瞧不上她,沈家薄情,这婚事也就无疾而终了。
沈浅梨想起谢珩。
随即她又摇头。
那只是她的猜测罢了。
况且谢珩此人...实在太过危险,还是不要轻易招惹。
她好奇打探道:“楹儿,你可知谢珩……谢将军看上了哪家女郎吗?”
“知道!是苏太傅的孙女,苏知意,”赵叶楹在脂粉铺幽静的后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家世、品貌都是顶顶拔尖的,与国公府再般配不过了!”
苏知意……沈浅梨听说过这位姑娘的名字,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父亲是当朝太傅,母亲是扬州贵女,生来便众人拥簇,如同云端皎月。
是了,这才是他应有的归宿,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沈浅梨点头应是。
这或许是最好的姻缘。
赵叶楹见她垂眸看地,不知是在想什么,唤她:“梨儿?”
沈浅梨回神,神色迷茫:“啊?”
赵叶楹见她呆呆地看着她,笑问:“想什么呢?在想你的‘琅哥哥’么?这么不舍得他的话,你就让他把婚期提前呗,或者……”
浅梨顺着她的话问道:“或者什么?”
赵叶楹喊道:“私奔!和你的琅哥哥私奔,逃到天涯海角,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沈浅梨大叫一声去捂她的嘴,赵叶楹笑着跑开,她羞红了脸去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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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苏知意蓦地合上书,向身旁的男人笑道:“真是用情至深,将军觉得呢?”
谢珩头也未抬,盯着手里书沉声道:“如此肆无忌惮地喊叫,简直是不知羞耻。”
苏知意觉得好笑:“哪有将军说得这么严重,况且,我还听到了谢小公爷的名字。”
谢珩淡淡“嗯”了一声:“既如此,那更与我无关了。”
苏知意笑得温和:“前面桃花开得很好,将军陪我去看看吧。”
谢珩终于收起书,放回架上,抬眼,神色阴郁:“苏小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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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浅梨追赵叶楹追累了,弯下腰,气喘吁吁道:“停战!停战!我跑不动了!”
赵叶楹却面不红心不跳,揶揄她道:“小梨儿,你这体力也太差了!”
沈浅梨见她春光满面,心里纳闷她哪来的浑身力气,伸手求饶:“快过来扶我一下,我要站不住了……”
赵叶楹远远望向她,见她身形纤薄,如弱柳浮萍,双目似秋水盈波,泪光点点,眉间若蹙非蹙,唇色浅淡,三分病弱,七分娇柔,我见尤怜,忍不住看呆了眼。
她呆呆走到她身边,搀着她道:“小梨儿,你真美!”
沈浅梨疑惑地看着她:“……谢谢?”
“你也很美呀。”
赵叶楹看着她,眼睛直冒星星。
二人沿着小径漫步,这里人迹罕至,行到一处水阁之外,隔着疏落的梅枝与半卷的竹帘,她们瞧见了两道身影。
看着有些熟悉。
二人面面相觑。
直到男人微微侧身,露出侧脸,沈浅梨和赵叶楹才惊觉眼前之人竟然是谢珩!
只见谢珩玄衣墨发,背身而立,在他身旁,一浑身月白的女子正端坐在亭中品茗。
想来那就是苏知意了。
苏知意微微倾身,似乎在聆听,侧脸线条柔美,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此刻水阁内茶香氤氲,苏知意身上的淡雅与闲适,竟然让周身冷冽的谢珩也敛去了几分锋芒。
赵叶楹小声说道:“这也太般配了!”
沈浅梨让她赶紧闭嘴。
就在这时,她看见谢珩耳朵动了动,然后毫无预兆地侧过头,目光如有实质般穿透稀疏花枝,精准地攫住了她。
沈浅梨心跳骤停。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隔着距离汹涌而来。
沈浅梨指尖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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