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难怪啊，难怪。”姜沅心中嘲讽一笑，“功法里有一句‘幻灭归一，妄退清明。阴阳既合，万法由生’，讲究阴阳调和之道。父亲常年修习焚阳心法，阳气过甚，无法驾驭《入妄》，便意图索取我偏于阴性柔和的《并济功》。”
“可笑事已至此，他依旧不愿承认我对焚阳功法的改造。即便没有我，他那么抱残守缺，故步自封，焚阳山庄有振兴的一日才怪。”
无言半晌，姜沅压下鼓噪的心神，问薛兰庭：“异人前辈究竟是何来历，他莫非认识萧风扬？”
“他？”薛兰庭失笑，“二师父职业是老乞丐，副业是吹牛大王，专门唬骗不懂事不听话的小孩子，尤其是家中卖酒的。他要是认识萧风扬，我就把那条凳子腿给吃了。”
姜沅沉吟道：“若他不认识萧风扬，那么必然认识丞相夫人李云念了。”当今之世，见过《入妄》之人寥寥可数。
薛兰庭望着她的心口纹路，眉间凝愁：“这究竟是何物？为何我修习的时候没有？痛不痛？”姜沅耸肩：“不痛。可能你比较符合《入妄》的要求吧，我就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我便是不符合，也总有一日要学会。”
薛兰庭爱极她这种无惧无畏的模样，轻声道：“没有什么是阿沅不会的。”
“好了，少拍马屁，我给你传功。”
姜沅体内内力狂暴肆虐，毫无章法，她不得不花十二分的心神与努力，安全完成此次渡功。她盘膝坐定，掌心避开薛兰庭的伤口，覆住他右胸。闭上眼，神识凝成一丝极细的线，探入左冲右突的狂暴之中，顺着那股势，一点一点地将狂流拨开，将其压细、压长，拆解成千百条细流。
这便是“化”。将狂澜化作溪涧，将暴雷化作细雨。待到内力柔顺如丝，她方才缓缓渡入薛兰庭体内。
做完这一切，姜沅睁开眼，便撞上了薛兰庭静静凝望的视线，眼底似流淌了温水，眷恋与怜爱之情即将溢出。
姜沅心尖灵犀一点，豁然贯通。
她经脉中残余的狂流，像是忽然找到了归处，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如百川归海，如倦鸟归林。一层温润的、淡淡的光华，自丹田升起，沿着任督二脉游走，带来丝丝融融的暖意。心口那道由《入妄》带来的血色印记，竟悄然淡去。
恨炽则泄，爱温则添。
她还没有完全参透《入妄》，却因这一次渡功，因爱人的这一眼，完完全全领悟了犊姑的《并济功》！
她迫不及待想要找到犊姑，告诉她：“师父！我知道了！恨与爱，本是一体两面，皆是心火所化。以恨为薪，则烈焰焚天，燃尽便空；以爱为薪，则炉火温存，绵绵不绝。七情为薪，心火不灭。非是压制，而是……引之入道。”
她还想问：“师父，你这部《并济功》，是不是……还有另一个名字？”
薛兰庭亦感受到她气息的变化，眼中震惊与欣赏交杂，“阿沅，你……”
“好了，你先休息吧。”姜沅覆住他的眼睛，“我在这里陪着你。”
薛兰庭听话地闭上眼，握着她的手不肯撒：“阿沅，我想听你唱歌儿。”
“唱什么？”
“什么都行。”
姜沅思索片刻，“那就你师父那一首吧。”
“嗯！”
耳畔，柔和的嗓音低声唱着：“天高岩岫晓，云澹碧山秋。孤松盘石老，野鹤蹑空游。人生如朝露……”
床上人安然入睡。姜沅端着空药碗推门而出后，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蹲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姜沅！”薛盈珠一呼，又连忙压低声音，“你你你真的是女的？你跟兰庭师弟什么关系？”
姜沅眨眨眼道：“都睡一个被窝了，你说我们什么关系？”
薛盈珠脸上五彩纷呈，显然在经历极为激烈的思想斗争。
“哎，有个事儿。”姜沅突然凑近，吓得薛盈珠后退一步，“我想跟你借样东西。”
薛盈珠听完，终于接受了这个近乎魔幻的事实，“行，等着吧！”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恶狠狠道：“师弟性子单纯，已经被阿渠伤害过一次，那是我的疏忽……你跟他在一起，是真心也好，是别有所图也罢，要是再敢伤害他，我薛盈珠跟你拼命！”
姜沅道：“我若是再伤害他，我也不会放过自己。”
薛盈珠哼了一声，昂首阔步走了。
因着薛兰庭严格把控口风，他受伤一事并未传到薛青锋耳中。伤还未愈，薛青锋便将他唤了过去，见他脚步虚浮，关切地问了一句。薛兰庭只道近日练功有些不顺，不慎受了内伤。
薛青锋大掌一拍他肩膀：“你这孩子，即便当了少庄主，也不要有太大压力。庄里的叔叔伯伯、兄弟姐妹都是好人，还能吃了你不成？”
薛兰庭被他拍得牵动伤口，险些腿软跌倒，暗自咬牙撑住，笑道：“薛伯伯说的是，是我急于求成了。”
“这几日你收拾收拾，随我去京城拜访一位故人。”
“京城？”
薛青锋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你可知曾经名震江湖的公孙默？他的‘龟息闭气功’独步天下，能在水下潜伏三日三夜不换一口气，也能将浑身气息尽数收敛，如一块顽石，任你如何探查都寻不到他半分踪迹。当年多少仇家围杀，都因他这手绝活化险为夷。”
“可惜几年前，他不知为何弃武入朝，屈居一个小官之位。武林中人瞧不起他的行径，骂他丢了江湖人的脸面，但他与我一直交情不浅。他平生最大憾事，便是无人愿继承他那手闭气功夫。”
“我虽与他道路不同，但功夫是无辜的。此次你随我去，将那老儿的绝学学来，也算是全了他一桩心事。”
薛兰庭将此事告知姜沅：“估计又得去半个月以上，我也不时要多久才能学会……”
姜沅见他神色郁郁寡欢，利落道：“我与你一块去。”
“真的？”薛兰庭眼睛一下子亮了。
“自然，你伤还没好。”她从柜子中翻出一只小包袱，拍了拍，“我东西都准备好了。”
薛兰庭好奇道：“那是什么？”
“当然是你的药，还有……”姜沅止声，瞪他一眼，捂紧小包袱，生怕他来抢似的，“以后你就知道了，快走。”
盛京繁华，长街十里，车马喧嚣，行人如织。
入夜之后更是热闹，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笙歌彻夜不息，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之气象。
薛兰庭来不及欣赏这满城盛景，便被薛青锋提溜着去拜访公孙默。姜沅则独自租了间不起眼的客栈，覆上银面出行，换作她给薛兰庭带好吃好玩的。
薛兰庭隔两三日才能溜出来寻她一回，每每见了，聊不上几句便因练功过度沉沉睡去，以致两人许久都未能亲近。薛兰庭望向她的眼神里，便悄悄掺了几分欲求不满的小委屈与小怨怼。
姜沅看在眼里，仍是板着脸制止：“不行，你伤还没好，每日练功那般劳累，再泄了元阳还得了？你薛伯伯知道了，怕是要把咱俩浸猪笼了。”
薛兰庭小声嘟囔：“薛伯伯才不会这样，明明是你……”
“嗯？”
“没什么。”薛兰庭悻悻闭嘴。
姜沅在闹市闲逛时，想起薛兰庭最近瘦了一圈的模样，正愁带什么给他补身子。旁边几个摊贩唾沫横飞聊了起来：
“你们可知，城南近来出了个做神仙鸡的？那鸡做得，啧啧，皮滑肉嫩，骨酥汤浓，一口下去，魂都要飞了！”
旁边人嗤笑：“什么神仙鸡，人家有正经名号。前几年圣上微服私访，尝了他家的鸡，龙颜大悦，当场赐了块匾——‘天下第一煨’！那可是御笔亲题，如今就挂在店门口，金灿灿的，晃眼得很！”
“真的假的？皇帝都夸？”
“骗你作甚！这几日那店门口排的队，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去。听说用的是三黄鸡，工艺繁杂，开盖那一刻，香飘十里，连隔壁街的猫都跑来蹲着不肯走。”
众人啧啧称奇，有人已按捺不住：“走走走，今日非得去尝尝不可！”
“你排得上队算你有本事。”
姜沅听得分明，当即敲定。赶到城南排了一个时辰的队，还没挨到铺子前十米，便听堂倌喊鸡已售罄。
有个同样没买到的华服公子哥不服气道：“呸！什么破鸡，这般难买！我给你十两银子，明日给我留一份。”
堂倌为难道：“公子，我们这儿的规矩就是不兴预订，连皇帝来了都得排队。您要吃，只能自个儿来等。”公子哥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明日早些来罢。”姜沅郁闷地想。
第二日，她天不亮便赶到，却仍排到了长街开外。可见百姓对这“天下第一煨”何等热衷，怕是前一夜就有人在街边占位置了。
轮到她时，已近日暮。堂倌摆摆手道：“不好意思啊客官，今日的份量已售完，要不您明日早些来？”
“卖完了？”姜沅指着柜后一只食盒，“那不是还有一份吗？”
堂倌神色躲闪，下意识去挡：“这……这是别人订好的。”
“可我记得，贵店的规矩是连皇帝都不能预订，只能排队。莫非那人比皇帝还厉害？”
堂倌脸色一变：“公子，话可不能乱说。这、这是……”
姜沅道：“我不管。既是规矩，便该我先排到。他人未至，这份就该归我。”
话音未落，后头猛地冲出一仆从，横冲直撞嚷道：“喂！神仙鸡呢！我们公子来取！”他一把撞开姜沅，挤到最前，大掌往桌上一拍，亮出一颗金灿灿的元宝，“快拿来！”
堂倌立即眉开眼笑：“来嘞！客官您拿好！”
“慢着。”姜沅扣住食盒，冷冷看向堂倌，“你先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三三两两的行人被动静吸引，聚拢过来，好奇地张望。堂倌脸上挂不住，还未答话，那仆从已双眉倒竖：“你是谁？耽搁了我家公子用膳，你担待得起吗！”
姜沅神色不变：“我只是在重申规矩。你公子若想要，便让他自己来我手底下取。”
“你！”仆从怒极，举手便狠狠扇下。未及触碰，手腕已被姜沅轻描淡写地扼住，只一个看不清的动作反手一扣，仆从惨叫出声。
“大胆刁民！你反了天了！”
他余光瞟见一道金碧色人影，眼睛骤亮，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大腿，哭喊道：“公子！快来啊！这人竟然想抢您的神仙鸡！奴才好苦啊，手都要断了……”
哪知他家公子怔怔出神，旋即一脚狠踹开他，迎上那抢鸡的恶徒道：“姜、姜少侠。”
姜沅有些尴尬，收回按食盒的手：“宋公子。”
宋瑛如今瞧着比从前成熟许多，腰系玉带，帽缀东珠，即便隔着面具，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姜沅。
他记着姜沅和兄长的话，回府后便扔掉了所有纨绔物什，逼自己静心读了一阵子书。丧期满后，便得了六品的官做。
他虽不如兄长聪颖勤勉，但昔日的荒唐多半源于叛逆与赌气。当真收心接纳了丞相府的一切后，骨子里那点老丞相传下来的天资，便也渐渐显了出来。政绩虽算不上突出，这官做得倒也像模像样，没出什么大差错。离家出走的日子，果真如梦一般，渐渐模糊了。
可一见到姜沅，那些他以为早已死去的记忆与情愫，又汹汹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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