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差事弟子过来分配春衫，薛兰庭高高兴兴迎了上去：“今年终于发啦！”
差事弟子笑嘻嘻道：“前阵子掌事染了风寒，告假了几日。这不，一得空就先给师兄送来了。”他说话时，眼睛却往薛兰庭身后瞟，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戴着面具的人，抱歉道：“可惜今年准备的不够，怕是要委屈一下师兄的朋友了。”
薛兰庭大手一挥：“没事！明日我下山给她买几件更好的！”
差事弟子羡艳几句，正要告退，却被姜沅喊住：“等等。”
“这几件衣裳，发错了吧？”
差事弟子道：“什么错了？”
姜沅从薛兰庭手中夺过，摸了摸料子：“领缘软塌，边角有折痕，分明还有浆洗过的痕迹，这是翻新的旧衣吧？”
差事弟子笑容一僵：“少侠，怎么可能？近几年一直是这样的！”
姜沅挑眉：“哦？可我看其他人的新衣，颜色可比这鲜亮。”瞥了差事弟子一眼，“连你身上这件，用料都比这好。”
差事弟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道：“这、这应该是库房……分岔了……咱也不知道。”
姜沅把衣裳往他怀里一扔，淡淡道：“换新的来。”
差事弟子抱着那摞衣裳，大气不敢出，一溜烟跑了。
薛兰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阿沅，这你都能看出来！”
姜沅道：“分明就是他自个儿霸占了你的好衣裳，还欺负你看不出来！你好歹也是邀月山庄少庄主候选者之一，与薛炳之同等地位，他们就这样待你？”薛兰庭挠了挠头：“应该就是不小心弄错了吧……”
姜沅掰正他的肩膀，直视他：“好，就算是弄错了——那为什么那些仆从待你没大没小，待薛炳之却恭敬有加？”
“为什么山庄每次接洽外务、武林议事，都没有喊你去？为什么分给你的差事，永远是巡山、捉贼这些不痛不痒的活计？”
薛兰庭被她问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声道：“那些……我都不懂……”
“你要是不学，就会一直不懂。”
姜沅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薛庄主待你好，薛炳之待你好，可他们终究不能掌控所有人的心思。那些小弟子轻慢你，以为欺负你就能讨好薛炳之，你便是与他关系再好，也只能吃这些闷亏。”
薛兰庭抬起头，神色恍然又带着点委屈。姜沅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薛兰庭即使武功高强，却一直排斥在邀月山庄权力中心之外。那些心思活络的弟子最会看人下菜碟，见他不争不抢，便越发得寸进尺。今日是月例克扣，明日是态度敷衍——芝麻绿豆大的事，可这世上哪件事不是从芝麻绿豆开始的？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对于薛兰庭来说或许没什么，但姜沅看不下去。她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对不公与暗箭最是敏锐，娘告诉她只有夺权才能受人尊重，犊姑教导她人能倚仗的只有自己。她没法对薛兰庭遭受的不公视而不见。
薛兰庭一言不发。半晌，姜沅半搂住他，柔声道：“薛兰庭，你喜不喜欢我？”
薛兰庭小心脏一颤，什么郁闷都飞了，脱口而出：“喜欢！”
“那你想和我以后都在一起吗？”
“想！”这次答得更快，生怕她反悔似的。
“薛兰庭。”姜沅盯着他红扑扑的脸颊，“你去当邀月的少庄主吧。”
“……我？”薛兰庭愣住，下意识覆上她环在腰间的手。
姜沅紧握住他：“以后你执掌邀月，我继任焚阳，两庄联姻，并为天下第一大庄，从此再无对手。我们一起为武林振兴而努力，行侠仗义，荡平天下不公事，打得那群嚣张的北派落花流水，最后一统武林。后世提起我们，会将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这话烫得薛兰庭胸口一片火热，颤声道：“我真的可以么？”
一庄之主，这责任太重，也太沉。
姜沅亲一口他的脸，“当然呀！当初是谁说要跟我抢天下第一的？怎么现在就怂了？你尽管去做，有不会的我教你。”
薛兰庭像八爪鱼一般缠住她：“阿沅！你怎么这么好！如果……如果我真的成了天下第一，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姜沅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费力推开他那张越凑越近的脸：“那你还是不要想了，你肯定打不过我。”
此后几日，姜沅跟他在邀月各堂游走了一圈。
先是助他当众驳了掌事，把克扣的月例一文不少讨回来；又去压了差房，把巡山劈柴的杂活换成了接待来使的正务；最后镇了议事堂，三言两语戳穿那几个想糊弄他的弟子，罚得他们再不敢吭声。
不出半月，原本暗中耍滑的弟子杂役们，再不敢轻慢于他。薛青锋听闻薛兰庭最近处事积极，大为欣慰，拉着他在大堂夸赞了半天，大有吾家有儿初长成之慨，当即给不恕散人修书一封，沾沾自喜：“还是老子的地盘会教徒弟！”
薛朗听说了薛兰庭的转变，不由咋舌：“兰庭师兄最近吃错药了？”薛盈珠弹他个脑瓜崩：“兰庭师弟长大了，晓得担事了，哪里还像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薛朗捂着额头，不服气道：“我也长大了！”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凑过去：“师姐师姐，你瞧见兰庭师兄身边那个人没有？戴着面具，但我猜……多半是个女子！”
姜沅在邀月山庄虽然依旧着男装，但偶尔也会解开裹胸，在如跗骨之蛆纠缠她多年的束缚下，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薛盈珠眉头微蹙。薛朗越说越来劲：“兰庭师兄肯定是喜欢人家，想在人家面前好好表现，才装模作样装成熟的！不信你瞧着——明日趁那人不在，我找兰庭师兄溜下山玩去，他准原形毕露！”
薛盈珠想起阿渠那桩旧事，心里便有些发紧，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正色道：“无论是男是女，都只是兰庭师弟的朋友。谁要是敢乱造谣，先过来跟我的若水剑说话！”
薛朗缩了缩脖子。薛盈珠又道：“你去安排间客房给那人住，用度与普通弟子一样。”薛朗屁颠屁颠跑了。一回来，便扮了个张牙舞爪的鬼脸：“兰庭师兄说，叫我少管闲事，人家有他照顾着呢！啧！”
薛盈珠按下心头那点不自在，劝自己：“可能……他二人住在一起，更适合练功。你且记着，让底下弟子少传那些胡话，我见一个打一个。”
薛朗心想：“我可不信！他们一定有苟且！兰庭师兄恨不得天天粘着那人，比对那什么阿渠好多了。哼，看我不找机会揭穿兰庭师兄的小心思。”
薛兰庭这几日忙着接触外务，总有许多姜沅不便出面的场合，与焚阳山庄的人谈合作便是一项。他回来后心有惴惴：“阿沅，我今日，见着你父亲了。”
姜沅坐直了些：“他怎么样？”薛兰庭以为她是担心姜甫阁，便老老实实道：“他……好得很。神智清明，气息沉稳，内力比从前浑厚不少，瞧着像是武功又有进境。”
姜沅心头一震。
更有进境？
莫非那走火入魔已被他压下去了？他已将《入妄》参透了？
那她该如何？还拿什么跟他斗？
她心乱如麻，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回过神后却见薛兰庭神色有些低落，问：“你怎么啦？”薛兰庭期期艾艾：“他好了……你是不是就要回去啦？”
姜沅心想：“这么快回去找死吗？”对他说：“我还要再多陪你几日，你不会要赶我走吧？”薛兰庭精神一振：“不会！”
当晚，薛兰庭照例将自己洗得香喷喷钻进被窝，缠抱着姜沅，心跳贴着心跳，湿乎乎的吻散落在她白皙细腻的脖颈间。
他口中含糊地说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情话：“阿沅，阿沅，我喜欢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为你摘下来……”
明明是承诺，却说得跟撒娇一般。低哑又带着少年气的嗓音，听得姜沅耳朵微微发痒，她微红着脸半掀眼皮，嘴角弯了弯：“真的吗？我倒的确，想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薛兰庭似乎又闻到了那股雨后断崖的青草清香，高挺的鼻梁贴着她胸口嗅了嗅，追逐那股缥缈的香气，“什么？”
姜沅任凭他的脑袋在怀里拱来拱去，右手一下一下摩挲着他背部蝴蝶骨，慢悠悠道：“听说那位异人前辈，教给了你一部奇特的心法？”
薛兰庭动作一顿，脑袋探出被子：“那个……那个不行，能不能换一个？”
姜沅春雾朦朦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冷了下来。
薛兰庭见她不作声，忙解释道：“那功法，奇怪得很，难练极了……”
姜沅道：“你是说，你练得会的功法，我便练不会？”
她连焚阳那套只传男子的功法都练成了，还有什么练不成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薛兰庭急了，“阿沅，那功法十分邪门，你要练，还有别的更厉害的。我当时是生死一线才参透的，换作现在，我也不一定能成……”
姜沅道：“罢了。那是你的机缘，我向你讨要，本就不妥。随口说说，瞧把你吓的。”
薛兰庭听她声音平静，暗暗松了口气，道：“阿沅，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给你。”他凑过去想亲她一口，姜沅却翻了个身背对他：“我困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薛兰庭的小心思落了空，倔强地将唇贴在她后背亵衣上，轻轻落下一吻：“阿沅，你今日辛苦了，明天见。”
薛兰庭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翌日一早，他便兴冲冲来邀姜沅去练武场。姜沅却拒绝：“不好吧，你自己去就行。”
薛兰庭愣了愣：“为什么？你以前都陪我去的。”
姜沅道：“以前是我没想到。你我本是竞争对手，武林盟大会近在眼前，你又岂能将功法招式皆透露于我，白白暴露弱点？”
她一句话将二人拉开了距离，薛兰庭还偏生无法反驳，拉着她的袖子道：“那我想要你去，也不行吗？”姜沅扯开他，直截了当：“不行。”
薛兰庭只好一人去练功场，挥洒汗水，度日如年，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收功下场。风一般窜回来时，却见院门大开，姜沅正戴着银面，与一弟子坐在阶前有说有笑。
那弟子正是薛朗。本着揭穿薛兰庭的心思，一敲门，却只见姜沅一人。他尴尬地想溜走，姜沅却叫出了她的名字，一来二去，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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