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阁老奏对后的第三日,午后,两乘宫中派出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林府和孙府门前,前来传旨的小太监态度恭敬,口风却紧,只道“陛下召见”,多余一字不提。
林澜早已料到必有此日,心中反而一片沉静。
她换上了庄重的朝服,又将这几日与孙益一同整理,誊录得工工整整的数册记录,图表以及从花母牛疤痕取样到制备痘浆的简要流程说明,装入一个不起眼的藤箱,临行前,她特意去了黛玉房中。
黛玉正对着一卷医书怔怔出神,眼下带着未消的淡青,显然多日未能安枕,见兄长一身官服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上浓重的担忧。
“哥哥……”
她站起身,声音微颤。
林澜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玉儿,陛下召见,此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哥哥已将能做的准备都做了,你且安心在家,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莫要惊慌,记住哥哥的话,照顾好自己。”
黛玉用力点头,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紧紧回握了一下兄长的手:“哥哥,万事小心,玉儿等你回来。”
林澜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登上小轿时,那前来接引的小太监趁着扶轿帘的功夫,以极低的声音飞快说了一句:“林院使宽心,陛下所问,似与痘症有关。”
说罢,便迅速退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林澜心中了然,这小太监显然是得了戴权的示意,或是周阁老暗中打点,特意卖个好,让她心中有所准备,果然是为了牛痘之事,她轻轻颔首,闭目养神,将所有思绪再次梳理一遍。
与此同时,孙益也接到了旨意。
他换上了一身半旧却整洁的儒衫,神态从容,仿佛只是去赴一场老友的茶会。
临行前,他仔细检查了自己左臂上那已完全脱落,只留下淡粉色疤痕的接种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两乘小轿一前一后,穿过肃静的宫道,在乾清宫侧殿外停下,林澜与孙益下了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平静与坚定,他们被引至偏殿一间暖阁外等候。
不多时,戴权从里面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孙老院使,林院使,陛下宣二位进去,请。”
暖阁内,皇帝并未像上次周阁老奏对时那样闲适斜倚,而是端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周阁老的那份奏章,以及几份显然是新呈上来的密报。
他神色平静,目光却如深潭,望之令人心生寒意。
“臣孙益/林澜,叩见陛下。”
二人依礼参拜。
“平身。”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孙益和林澜身上扫过,尤其在孙益脸上停留了一瞬,“周阁老前日所奏牛痘之事,言及乃林卿偶然发觉,孙卿亲身验证,朕心中尚有疑虑,故而召二位前来,望能释惑。”
孙益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回陛下,老臣惭愧,确如周阁老所言,林院使心思机敏,于惠民药司事务中听闻乡野有牛痘一症,症状似痘而远轻,便留了心。后与老臣探讨疫病防治之道时提及,老臣行医数十载,于痘症束手久矣,闻此异事,亦觉匪夷所思,却又觉或有一线天机,为求确证,老臣……斗胆,以残躯试之。”
他坦然说出自己亲身试验,并无遮掩,皇帝眼神微动:“哦?孙卿亲自试了?结果如何?”
孙益抬起左臂,将衣袖稍稍挽起,露出那处淡粉色的疤痕:“陛下请看,此处便是接种牛痘之处,初时红肿微热,形成小脓疱,约七八日结痂脱落,留下此疤,期间除低热乏力数日,并无大碍,远逊于人痘之凶险,如今早已康复如常。”
皇帝仔细看了看那疤痕,又抬眼看向孙益红润的面色和清亮的眼神,确实不似大病初愈或身体有亏之象,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林澜:“林卿。”
“臣在。”
“孙卿所言,可是实情?这牛痘之物,从何而来?又如何确保其无害?又如何断言其能防天花?”
皇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犀利而直接。
林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带来的藤箱打开,取出那些厚厚的记录册和图表,双手呈上:“陛下明鉴,此乃臣与孙老自发现牛痘线索以来,所有探查、取样、制备、以及孙老接种前后详细观察记录之汇总,请陛下御览。”
戴权上前接过,呈至御前。
皇帝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记录之详尽,令人咋舌。
从最初刘姥姥描述症状,到派人暗访确认病牛所在症状细节,再到取得病愈牛只疤痕组织,处理制备成可用于人体接种的痘浆,每一步都有时间、地点、方法、以及负责人员的代号记录。其后,是关于孙益接种后每小时的体温、脉象、局部变化、主观感受的逐项记录,配以简单却清晰的示意图。
图表则直观地展示了孙益体温变化曲线、局部红肿范围变化趋势等,数据详实,逻辑清晰,绝非仓促伪造所能及。
皇帝一页页翻看着,速度不快,看得很仔细。
暖阁内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铜漏滴水声。
林澜和孙益垂手侍立,心中亦是紧张。
良久,皇帝放下手中的册子,又拿起另一本,是关于牛痘与天花症状对比和传染性差异的理论探讨,以及基于现有观察对交叉免疫可能性的推论。
虽然其中许多术语皇帝闻所未闻,但林澜用这个时代医者能理解的戾气、相克、胎毒等概念进行类比阐述,倒也勉强能自圆其说,且逻辑链完整。
全部看完,皇帝沉默了,他背靠着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虚空处,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林澜和孙益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皇帝的内心,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作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花意味着什么。
那是悬在皇室、勋贵乃至所有子民头顶的利剑,是真正的天命之疾,无情而公平地收割着生命,无论是贩夫走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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