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又一次来到了玄衣人的居处。
上次是在后厨被唤过来，这回则是从前院一路走回，乌婕轻易就观察到了更多细节。
单从院落的规模和布置来看，莫家对玄衣人的态度很明显：
倾尽所有，诚惶诚恐。
若将此地的宅所绘画成图，描出轴线，便可看出玄衣人的院落位置，其实只比莫家的前院略偏一线。
而前院是一宅之门面，迎送与待客之所，往往在宅邸修建之初就会定下，不好挪动，也不便客人起居。
不过，如今莫家前院已经是玄衣人专用的固定餐所，莫吴语早转到旁院去住，听说还为此给莫家多开了一道面向松水街的偏门。
一个专供玄衣人摆桌吃饭的地方，放在整个家宅的正中央，任谁来也不会觉得是莫家有意怠慢贵客，玄衣人亦然。
乌婕对家邸内宅的制式不算了解，不知道玄衣人真正居住的这间客院算是怎样的规格。但她有眼睛，能看出这院落的纵深不同寻常。
进门之后除了正房，还可看到两厢房、一耳房，东面开有一道圆拱门，内里是个草绿果红的小花园，再深处还有个小湖！
玄衣人看“乌唐”朝着东面伸脖子，自己也朝那边扫了一眼，“今日湖里放鱼没有？”
因为主人带了个厨子回来，随从自觉把位置往后挪了一步，不至于影响到二人可能的交谈，但也不妨碍他第一时间对主人的命令作出回应。
“早上刚放过，还是大六小四。”
随从恭谨地垂首回答，紧接着就听见主人的声音自头顶降下，“乌厨会垂钓么？”
“乌唐”说：“俺会叉鱼，钓是不大会钓的。”
玄衣人听了，也不觉得失望：“只是钓着玩一玩，不计得益。”
“乌唐”高兴地应了，玄衣人便下令众人去做准备。
随从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拉了个侍从吩咐，叫他到院后库房找某个架子上的某个箱子，取一杆和主人所用的钓竿色调、设计类似的鱼竿，不仅把要求讲得明白，就连箱子的位置与编号也交代得清楚。
那侍从不能经常在玄衣人近前服侍，心中难免惶恐：“怎么能叫她用和大人一样的钓竿？若是怪罪下来……”
随从也无心教他，只说：“记好是哪个箱子了么？再不拿来，你看主人会怪罪谁！”
下人与下人之间亦有差距，地位更低者只能低头应声，赶去做事。
随从自己心里则有盘算：他当然知道，区区一个厨子不该和主人用一样的钓竿，多埋汰呢！
只是主人现在很稀罕这个厨子，随从不能不做打算。
他所指的那个箱子里的钓竿，不过在颜色和外形上和主人所用的肖似，材料做工是远远及不上的。
反正厨子又不会垂钓，看不出什么细微的区别。
但是，主人若看到爱厨所用的钓竿与自己的相像，心情必会好的，他也能因此得到更深的宠眷。
而如果主人日后心思转变，想起此节来，觉得受到冒犯，随从也有可申辩的地方。
玄衣人在前头已携着乌婕往正房去，完全不曾注意下人间的小九九。
“乌厨的花在哪儿呢？”
玄衣人很好奇，“乌唐”究竟遇见了什么难处。
拿花求诺也就罢了，一拿便拿出三朵来，得是什么样的要求啊？
“乌唐”今日在内衫外披了一件半袖，此时解了颈下衣扣，自那半袖的内袋中提出一枚素白的纸包来，当着玄衣人的面小心翼翼摊开。
里面正放着三朵洁花，还有一个更小的纸包。
玄衣人不免要为预料之外出现的东西瞩目，竟亲自拿起那个小纸包，剥开来看。
她瞧见里头包着的尽是浅灰色的粉末，奇道：“这是……调料？”
乌婕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捧了一朵洁花出来，在玄衣人的默许下置于桌案上。
“俺想要一盆水。”她恳切地说。
玄衣人还不至于以为这点小小的要求就是乌厨的“难处”了，点头应允。
门边的大雀当即走去廊下，取了一个干净的木盆，自去耳房承接专人看顾的温水，迅速回转。
乌婕当着玄衣人的面，把纸包里的粉末抖进水中，而后浸入两掌。
玄衣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凛，落在乌婕的五官上。
乌婕仿佛一无所觉，由着双掌在里头浸了一会儿，轻轻抬起。
——她的手褪去了乌黑，显现出了真正的肤色。
玄衣人的脸上原本还带着笑意，此时就一点也没有了。
“乌厨这是何意？”
玄衣人扬了一下手，同样觉得惊异的大雀立刻远离木盆，站在了主人和乌婕之间，做出护卫的姿态。
先前在房门另一边守着的大鸿也紧跟着迈步进入，稳稳地站在乌婕背后，目光带着审视。
大鸿是预备在乌婕暴起时擒拿她的，不过，因为主人没有额外的示意，她也就不动。
而玄衣人没有示意，是因为乌婕没有动。
：
乌婕只是举着那一双“褪色”的手，漆黑的眼珠望着玄衣人，沉声说：“大人，这是我的难处。”
俺与我——她连口癖也一并“褪”了。
玄衣人与她对视，心头漫上某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就好像是她还不喜欢吃酸的时候，剥开乌厨做的“蛋儿白”，吃到的第一口却是酸味的那种情绪。
……玄衣人伸手按了一下额角，抑制自己随着回忆悄然漫出的食欲。
刚刚不是才吃过饭吗？菜摆了三大桌呢！
为了转移注意，玄衣人摆了摆手，对乌婕说：“既已洗了手，把你的真面目也洗出来吧。”
这一句话出来后，满室紧绷的氛围为之一松。
乌婕答应一声，伏下脸去，蘸水净面。
而玄衣人抬眼一望，发现先前去张罗垂钓事的随从似乎忙完了活，此时在朝着正房行来。
玄衣人吩咐大雀：“到门口守着，不要放人进来。”
大雀领命而去，大鸿则默默向前，站在主人和那个心思不明的厨子之间，谨慎戒备。
这一番调度的工夫过去，乌婕终于将一身铅华彻底洗净，露出了那张属于风云楼新东家的脸庞。
玄衣人本已看惯了“乌唐”黑脸粗莽的形象，乍然瞅见个清秀的白面娘子，不禁道：“原来乌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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