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裴宣突然叫住他,“我们到……啊,你的脸怎么又白成这样,是左肩又疼了吗?”
谢云卿抬起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昏暗朦胧中,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疼。”
虽说着“不疼就好”,但裴宣还是上前一步,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又一声惊呼:“怎么这么凉。”
崔稷眉头一皱:“应是外面太冷,我们快进去吧。”
裴老夫人院中的侍女在前方,为他们推开了裴老夫人会客的堂门。
堂内已是一片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跟随侍女绕过屏风,倏然间,满堂珠围翠绕映入眼帘。
他们三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对着坐在正中,装扮雍容却又不失清贵的裴老夫人,一起行了见礼:“祖母/老夫人安。”
昨日晌午之后,裴老夫人收到,裴宣带着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孩子回来的消息。说是在和庾氏的那个孩子在太学里起冲突时,谢云卿替裴宣挡了一下,便晕了过去。
宅中清净许久,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
当时,裴老夫人便想去看一看。
但被秦嬷嬷劝住了,道她身子不好,且还不知那个叫谢云卿的孩子样貌、品性如何,不宜与之面见。
后面听侍女陆陆续续来报,在她们的描述中,那个叫谢云卿的孩子简直漂亮得像宫里、宅中最精美的玉娃娃,任谁看一眼,都会忍不住怜惜。
裴老夫人有些惊奇,问来报的侍女:“不是说人还没醒吗?又是受着伤,想必憔悴不已,也能好看到让你们一个个争着抢着去看?”
她如今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几个一直跟着她的老人,其余的,便都是近几年招进宅的小女儿。
不过她们虽年纪小,但平时也都性情沉静、举止得当,根本没有过如今天这般,自第一个人的描述传来后,一个两个都沉不下心,争着抢着借替她相看的由头,往裴宣那儿跑。
侍女被她问得满脸羞红,支吾了几个字,话都说不清楚。
裴老夫人顿觉好笑,调侃道:“是家中的长公子不够清贵出尘,还是裴宣不够相貌堂堂,或是崔家的长公子不够霁月光风,又或是崔稷那孩子不够清新俊朗?怎么平日里看你们见到他们,都不曾流露过如此小女儿情态,难道这个叫谢云卿的孩子的样貌,竟比他们四个还要更胜一筹?”
侍女们顿时有话说了,七嘴八舌的,各有各的见解。裴老夫人耐心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具体的回答。
最后还是年纪大一点的侍女告诉她,只论样貌,谢云卿大概与长公子一样,略胜于其他三位公子,可这并非是她们喜欢的关键,重点在于气质。
裴老夫人来了兴致,放下手中佛珠,笑着问道:“什么气质?倒也不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偏心,要论气质的话,应是长公子风华更胜吧。”
“长公子的风华虽胜,却太过清冷,令人不敢接近。”侍女犹豫一瞬,小声道,“不瞒老夫人您说,我们当中许多人,在您身边侍候有三年了,甚至都不敢抬头看长公子一眼,实在是既敬又畏啊。”
裴老夫人点点头。
平日里,她这个孙儿,就跟冰雕出来的一样,莫说宅中的侍女,就她听闻,连朝中的官员与世家的子弟,有很多,都不敢与他接触。
“而那谢小公子……”侍女的脸又红了些,“妾嘴笨,说不好,老夫人您听了可别怪罪。”
裴老夫人忍不住笑:“好,不怪罪。”
“那谢小公子,谢小公子……”侍女踟蹰两息,最后一闭眼,捏紧手中的帕子,羞道,“让人看了,想做他的娘亲!”
此话一出,房内七八个侍女顿时低声笑作一团。
裴老夫人一愣,半晌后佯装嗔怪道:“什么叫‘想做他的娘亲’?你们这几个女儿,都还未出阁呢,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其中一个性子活泼点的侍女忍不住上前,咯咯笑着答道:“就是想做他的娘亲呀,想把他抱在怀里,疼他、爱他、亲他,不忍心他受一点委屈,还会想把自己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其余侍女也都跟着附和。
裴老夫人活了这么久了,又一直身居高位,什么大风大浪、千奇百怪的事没见过,且自认为人也并不迂腐,但今日这一遭,确实超出了她的认知,便看向了站在她身边的秦嬷嬷。
秦嬷嬷也跟着笑了两声,主动请缨道:“那奴便先去替老夫人看一看吧。”
待秦嬷嬷回来后,几个侍女立刻围了上去,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秦嬷嬷的看法。
秦嬷嬷径直走到裴老夫人面前,矮身一礼后,笑着说道:“确如她们说的呢,那谢小公子让人看了,实在很难不心生怜惜。”
语顿又敛了些笑意,微微摇头叹息道:“奴还顺便打探了,那谢小公子出身并不好,不仅家境贫寒、门庭低微,还幼年便丧了母。但即使这样,也还是考上了太学,且听说平日里品行极佳,成绩优异,是新生中的佼佼者。”
秦嬷嬷说完,侍女们顿时又哀叹起来,有几个还悄悄红了眼眶,低声说什么“舍不得”“舍不得”。
裴老夫人也心生动容。
当即吩咐秦嬷嬷再去知会一声,她也要去看一看那个孩子。
也是意料之中,有崔稷那孩子在,裴宣那头便回,说是稍后会带着谢云卿来陪她用晚膳。
侍女们立刻忙活起来。
连带着她这把许久未曾有过波澜的老骨头,也变得期待起来。
当谢云卿绕过屏风,走入堂中。
裴老夫人终于明白了,她的那些侍女口中,会让人忍不住怜惜的气质究竟是什么。
彼时,谢云卿明明身无任何环翠玉佩的装饰,连头发也只是用一根锦带半束,只一身简单的鹅黄色玉兔纹锦绣常服,站在明亮的灯火与璀璨的珠翠中,竟不逊半点颜色。
他的肌肤本就白得似玉如雪,现下脸色又有些憔悴,若是单单看去,便会显出些许凄苦之感。但此刻,在鹅黄色衣料的映衬下,那种苍白与憔悴,竟有了几分清贵之意,乍眼一看,宛若月上仙君。
可若只是如此,便只会让人心生敬畏而非怜惜。
这就要说那衣料上的玉兔暗纹,如同画卷上的点睛之笔,竟将谢云卿眉眼之间的楚楚可怜完全衬出,让谢云卿看起来,比那茸茸玉兔还要可爱上几分。还有肩颈处缀着的一圈雪白的兔绒毛领,更是完美地将那清贵与可爱融合,让人看了,很难不又爱又怜。
不过,裴老夫人也不是没有见过这般颜色惊艳的人物。
纵使不能抵他十分,却也能有七八分的程度。
让她感到意外,或是说真正体会到。
什么叫“想做他的娘亲”这个形容的——是谢云卿的眼睛。
单看谢云卿的眼睛,其实并没有多少光芒,就是如裴宣那般,对什么事都充满乐观的闪亮。
但却并不让人感到消颓,反而能让人清晰地看出,他眼底隐含的坚韧,会让人相信,这个孩子无论面对如何的逆境、又面对如何的困难,都会像生在悬崖岩石中的青松,靠自己的坚韧不拔,一关一关地闯过去。
也正是这种坚韧。
才会在无形中,让人真正从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裴老夫人双眉轻皱,却嘴角微扬。
对谢云卿招招手:“你便是云卿吧,来,到祖母这里来。”
最先有反应的是裴宣。
他面露震惊:“祖母,你没有看到我吗!”
再又道:“不对,祖母,你什么时候也成了云卿的祖母了!”
裴老夫人嗔裴宣一眼:“你这孩子,我不过是让云卿随着你一起叫我祖母罢了。”
裴宣虽拉着谢云卿的手腕,带着谢云卿一起坐到裴老夫人身边,却没那么好哄,还不依不饶道:“那你怎么不让崔稷也喊你祖母。”
崔稷正往裴老夫人左侧的坐席走。
闻言,脚步一顿,向裴宣投去“你没救了”的眼神,随后,施施然落座。
裴老夫人抬手竖指,点了点裴宣的额头:“就你话多。”
再慢慢转过眼,看向谢云卿,放低声问道:“好孩子,听说你替裴宣挡了伤,现在还痛不痛呀?”
刹那间,一股檀香钻入谢云卿的鼻尖。
竟莫名使得谢云卿原本面见裴老夫人的惶恐与不安淡了许多。
谢云卿终于敢抬眸,迎上裴老夫人的视线。
那是一双被岁月留下许多痕迹的双眼,却不见半分浑沌,就这么清亮又和蔼地看着他。
谢云卿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善意与……喜爱。
这个认知令他浑身一震。
这位贵为兖国大长公主与河东裴氏主母的老夫人,初次见他,竟就向他流露出了如此和善的情感。
谢云卿有些不敢相信。
整个人便愣在那里,没有应声。
裴宣大概以为谢云卿紧张傻了,想了想,对谢云卿道:“云卿,先叫祖母,叫完祖母就不紧张了。”
这话逗得裴老夫人和站在一旁的嬷嬷侍女全都笑了起来。
谢云卿却不知她们在笑什么。
他实在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合,犹豫了片刻,竟当真听裴宣的话,对着裴老夫人,轻轻喊了一声“祖母”。
裴老夫人一愣,随后笑着应道:“诶,好孩子,日后就喊祖母,记住了吗?”
而后,从裴宣手中接过谢云卿的手腕。
轻轻拍了拍:“现在与祖母不熟不要紧,多来往来往便好了。”
又吩咐秦嬷嬷,将原本给谢云卿准备的碗筷移到她这边来:“云卿啊,这次便与祖母一同用膳吧。”
裴宣这回倒没有抗议什么。
直接乖乖起身,走到裴老夫人的右侧的案席落座。
堂内的侍女们立刻有序地分立三张案席左右,侍候裴老夫人他们用膳。<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